一、那张骑马的照片
我记忆里还有另一张照片,是我骑马的样子。但它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那张照片是我哭来的。
小时候有个骑马的照相师到乡下来,刚好路过我家。我从小看电视,觉得骑马的侠客很酷,心里非常想留下那样一张照片。但家里穷,父母舍不得花那个钱。等照相师走远了,我憋着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邻居家的小女孩见我哭,她说也想拍。两家大人合计了一下,把走出去老远的照相师叫了回来。
拍照前,照相师叮嘱我:不要学电视里喊"驾",喊了马真会跑,我会摔下来。我听了,心里虽有些怕,却想着只要安静、别乱动就没事。于是咬牙骑了上去。
轮到邻居家小女孩,她听完,死活不敢骑了。父母怎么哄都没用,反而哭了起来。最后照相师给她拍了一张哭着跑的样子和马的合影。
那张骑马的照片,我一直记得,却再也找不到了。
我后来想,人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很多珍贵的东西,你以为一直在,有一天才发现早就不见了,连它消失的那一刻都没能亲眼看见。
二、我是个奇怪的孩子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
从小好奇心很重,我三伯喜欢讲鬼怪故事,我听得津津有味,总要追着问为什么?然后呢?什么原因?他被我问烦了,常笑着说:去,拿把锄头来挖根根。
我也喜欢养各种能养的东西:野鸟、蝌蚪、鱼、螃蟹、蚂蚁,甚至老鼠。结局几乎都很悲惨。
那时候我还不懂,喜欢一样东西,并不能保证它一直在。
三、白儿
这张照片,是我家那条狗留下的唯一影像。虽然只拍到半截身子,但我现在还能想起她看我时的眼神。只是那个画面越来越模糊——我害怕有一天彻底忘记她,所以趁还记得,把她写下来。
她当时好像在想:你们在干什么,我也来看看。
她是我这一生养过的唯一一条狗。
我养她的时候,大概小学三年级。她是邻居家狗下的崽,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父母。去领的时候,窝里只剩最后一只小白狗了。我妈说,强壮的早被人挑走了,只剩下这只。她确实很弱,走路都像要摔跤,风一吹好像就能倒。但我还是非常喜欢,把她抱回家,取名"白儿"。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飞快往家跑,就为了去找她玩。我喜欢和她分享我吃的东西——饼干、花生、干薯条、糖、酸萝卜,咸菜,凡是我爱吃的,都想让她也尝一尝。后来发现,这些东西白儿几乎样样都吃,别的狗闻一闻就走开了。那时候我觉得,我家狗真的不一样。
她会自己躺在我妈晒的花生旁边,悠悠闲闲地剥壳吃,被我妈发现了就拿竹竿追着打。她会剥糖纸,也会撕开饼干外面的塑料袋,像是觉得那层包装只是多余的麻烦。我给她吃太多干薯条,发现她会跑去刨个洞,把吃不完的埋进去。我当时好奇,她是想种薯条,等着长出更多来吗?直到看见她把埋起来的东西挖出来吃掉,才明白——她只是藏着,留到饿了再吃。
白儿还有一个地方和别的狗不一样。从小我们爱拿棍子和她玩拔河,她总是咬着棍子死不松口,玩得很起劲。久而久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别的狗见人拿棍子或弯腰捡石头,会吓得转身就跑,白儿却反过来,直接冲上去把棍子咬成几节,或者一口夺走。路过的陌生人不知道底细,见她这样,往往都被吓得飞快的跑掉。记得有一次,隔壁湾的小伙伴路过我家,被她这阵势吓得爬上了旁边的竹子,远远地冲我喊救命。我把白儿赶走,他才颤颤巍巍地爬下来。其实白儿这一生,从来没有咬到过任何人。
她还会帮猫咬耗子——每次都冲得最卖力,却总是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刻,被猫冷冷地赏一爪子。功劳是猫的,爪子是她的。
我还热衷于教她各种技能:爬树、上屋顶、游泳。游泳她学会了。爬树怎么练都没成功。屋顶倒是上去过一次,踩碎了几块瓦,被我妈用竹竿追得满地坝跑,此后再没见她靠近过屋顶。
有一回,我看见同学邻居家的狗能跳起来在空中接食物,觉得太酷了,回家就开始训练白儿。她真的学会了。后来在一群狗里,她总能跳起来,在空中把食物截走,稳稳落地。我当时觉得,她真的很酷。
白儿是陪我最长的伙伴。从小学到初中,到我去重庆上学,我们见面越来越少,但她永远记得我,每次见到,还是那样绕着我转。她陪我下河游泳,陪我上山捡柴,陪我去很远的地方,总是跟在我身边。
她也生过几次重病,每次都是父母背着她去村委书记那里打针、吃药才治好。我们村委书记是个了不起的人,不只会给人看病,还能给狗、猪、牛看诊。他救了白儿好几次命。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过年回家。她已经病恹恹的,整天躺着,饭要放到她面前才肯吃。但她看见我进门,还是拖着那副身子,围着我转了好几圈,表达她的欢迎。然后就没有力气了,重新趴回原地。
第二年回家,我问起白儿,父母才告诉我,她已经走了。
我鼻子一酸。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我问父母把她埋在哪里,父母说直接丢河里了——农村的狗,一般都这样。我当时很生气,说:她陪了我们十多年,是有感情的,应该把她埋了。应该埋在我哥哥坟旁边,让她陪着他。以后我去给哥哥上坟,也能看看她。
我爸说,他错了。但那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什么都找不到了。
四、咪咪
我养的第一只猫,是唯一一只会每天来接我放学的猫。有一次,她甚至自己跑到了我的学校。
说服父母养猫,我又舌战了很久。父母觉得麻烦。我最终搬出的理由是:家里老鼠太多,偷粮食,晚上满屋子跑,需要一只猫来治它们。父母点头了,去外婆家要来一只小奶猫。她是灰麻色的,我给她取名"咪咪"。
她刚进门,我就把白儿叫来郑重交代:好好跟她相处,不能咬,不能欺负。没多久,两个小家伙就成了朋友。咪咪除了喜欢让我抱着睡,就爱挨着白儿睡觉。
我同样爱给她分享食物,但发现她和白儿口味很不一样——饼干她不吃,花生也不吃,白儿爱的很多东西她碰都不碰。不过她喜欢吃糖。
课本上说小猫爱吃鱼,我就带着邻居小伙伴和白儿,一起去河沟里捞鱼、摸螃蟹、捉小虾和泥鳅,回来喂她。她都很喜欢。后来又发现她爱吃蚱蜢之类的昆虫。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想方设法带点她爱吃的东西回去。
时间长了,她开始每天来接我放学。远远的就能听见她"喵喵"叫着跑来。
有一次,我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看见前面路上有只猫、有条狗——定睛一看,是咪咪和白儿。两个小家伙不知怎么摸到了这里。我当时又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因为她们来找我了,害怕是因为这里离家有一段路,我不放心她们的安全。
我们湾里有邻居养了猎狗,专门帮着打猎、咬野兔的那种。这狗见猫就追,挨了不少打,却改不了那个习惯。
记得有一次,咪咪突然飞快地往树上爬,越爬越高,我还没反应过来,转头一看——白儿的母亲,那条猎狗,正低着头追过来。白儿站在旁边汪汪叫,像是在劝架,她妈妈却半点不听。我拿着棍子把猎狗赶走。咪咪在树上等了很久,确认那狗真的不见了,才慢慢爬下来,跳进我怀里。
咪咪长大后,不只是捉老鼠的好手,还会抓蛇。有一次,我听见她"呜呜"叫着回家,走近一看,她身上缠着一条蛇,肚子鼓得像个皮球。她就那么任由蛇缠着,等蛇慢慢没了气息,才从那缠绕里钻出来,不紧不慢地享用蛇肉。我爸说,有天深夜,他听见咪咪"呜呜"叫着钻进了他被窝,伸手一摸,冰冰凉凉——打开被子,她背着一条蛇进来了。我爸吓得赶紧把猫和蛇一起扔到了地上。
自从养了咪咪,每次看《猫和老鼠》,看见那只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心里急的像猫抓,又忍不住暗自得意——我家的猫比它聪明一万倍。
我也试过教她游泳,幻想以后可以带她一起去抓鱼。结果每次把她放进水里,她都像被弹射出去一样,瞬间就不见了。后来连抱着她靠近水边都不行——她会突然从我怀里蹿出去,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要淹死我。
我只好放弃了。
但后来她自己悄悄和解了。会踩进浅水里,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捞东西,认真得像个小渔夫。没人教她,她自己想通的。
有一天放学回家,只有白儿来接我。
我四处叫咪咪的名字,没有回应。我心想,也许她去别处玩了。做完作业,还是不见她回来。我带着白儿把屋前屋后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我又想,会不会她去学校接我,我们错开了?我往学校的路上走,一路叫她的名字,盯着每一丛草、每一棵树。路边的坟地,我也鼓着胆子进去找了一圈。到学校,又绕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愿去想。我告诉自己:她那么会爬树,猎狗追她多少次,她每次都爬上去了。也许是跑太远,迷路了。也许是被陌生人抓走了——她那么聪明、那么可爱,一定很多人想要她。
我不愿相信另一种可能。
之后每天放学,我都叫着她的名字四处找。我妈也跟着找,找得附近邻居都知道:我家的猫丢了。
慢慢地,我放弃了每天出门寻找。但只要屋外有点响动,我就以为是她回来了。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叫她的名字,幻想她像以前那样,从黑暗里飞奔过来,她的眼睛像一只绿油油的蝴蝶,飞快向我飞来,跳进我怀里。
一个多月后,隔壁湾的邻居告诉我妈,她割猪草时闻到一处地方很臭,看见是只死猫,让我妈去认认。
我妈带着我,走到屋后一百多米的地方。我闻到臭味,开始在草丛里搜寻。远远地,我看见一团毛发,颜色很像咪咪。我顾不上臭,跑过去——是她。头部已经腐烂,身子僵硬,身上爬满了蚂蚁。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脑子里全是她——被咬住的那一刻,挣扎过没有,叫过没有,有没有等我来救她。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是被猎狗咬死的,很可能就是白儿的妈妈。狗的主人发现后,偷偷把她丢在了这里。
我心里很痛,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没有证据,万一不是那条狗呢?
我甚至觉得是我害了她。如果我没有每天带好吃的给她,她就不会养成每天来接我的习惯,就不会跑那么远,就不会有这样的风险。
但我还是忍住悲伤,把她抱起来,埋在了我去世的哥哥坟旁边。
我希望她到那边陪我哥哥。也希望我哥哥能在那边好好照顾她,不要再让她受伤害。
咪咪,希望你和我哥哥在那边都好。
咪咪死了之后,我对白儿的妈妈生出了恨意。我觉得她就是杀猫凶手——我亲眼见过她追咪咪,吓得咪咪爬那么高的树。每次见到她,我就拿棍子把她赶走,不想看见她,看见她就想起我死去的咪咪。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那股恨还是慢慢变淡了。很多年后,见她老了,病恹恹的,我心里反而有点怜悯。她来我家,我还是会喂她。毕竟小时候,她常偷偷跑来给白儿喂奶。
五、我学会的那件事
从那以后,再没有一只猫会跑老远来接我放学。后来养的几只猫,几乎都是吃了死耗子被毒死的。每次听说,心里都会难过一下,但那种难过,已经不是咪咪那种了。
白儿走后,我再也没养过任何一条狗,也再没养过任何一只猫。或许是工作太忙,也或许是,我不想再经历那种生死别离的感觉。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曾经以为,是我害了咪咪。因为我对她太好,她才会跑那么远。我也曾怪自己——如果不那么喜欢她,如果不那么用心喂养她,她也许就不会死。
可那样的话,她也就不会是那只每天来接我放学的咪咪了。她也就不会是那只跳进我怀里、会踩在水边用爪子去水里捞东西、背着蛇钻进被窝的咪咪了。
那张骑马的照片丢了。咪咪走了。白儿走了。我去世的哥哥,更早就不在了,任何照片都没留下。
这些年,我失去过很多我喜欢的东西。每一次失去,都是真实的痛。但我渐渐明白,那些痛,恰恰是因为我曾经真的爱过——不计后果,不留余地,不想着万一有一天会失去。
是它们让我明白,什么是爱。
爱是一个动词,需要不求回报地付出。而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常常把爱和被爱搞混,一辈子都没弄清楚。
但那两只小小的动物,用它们短暂的一生,把这件事教给了我。
我很庆幸,我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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