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兆焕幼儿时期照片
唯一留下来的幼儿照片

一、那张骑马的照片

我记忆里还有另一张照片,是我骑马的样子。但它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那张照片是我哭来的。

小时候有个骑马的照相师到乡下来,刚好路过我家。我从小看电视,觉得骑马的侠客很酷,心里非常想留下那样一张照片。但家里穷,父母舍不得花那个钱。等照相师走远了,我憋着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邻居家的小女孩见我哭,她说也想拍。两家大人合计了一下,把走出去老远的照相师叫了回来。

拍照前,照相师叮嘱我:不要学电视里喊"驾",喊了马真会跑,我会摔下来。我听了,心里虽有些怕,却想着只要安静、别乱动就没事。于是咬牙骑了上去。

轮到邻居家小女孩,她听完,死活不敢骑了。父母怎么哄都没用,反而哭了起来。最后照相师给她拍了一张哭着跑的样子和马的合影。

那张骑马的照片,我一直记得,却再也找不到了。

我后来想,人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很多珍贵的东西,你以为一直在,有一天才发现早就不见了,连它消失的那一刻都没能亲眼看见。

二、我的哥哥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他去世那年,才十四岁。我才一岁多,什么都记不住。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后来从父母、姐姐和邻居口中拼起来的。

他从出生就患有先天性癫痫,也就是村里人说的羊癫疯。发作毫无征兆,说倒就倒,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失去意识,要过很久,才会慢慢醒过来。有人说,是我妈怀他期间吃了母猪肉;也有人说,是怀孕时还要干农活,蹲着洗衣服、淘猪草,蹲的时间太长。农村人解释事情就是这样,总要找一个说法,管它对不对。

后来我大了才明白,既不是母猪肉,也不是蹲太久。多半是那个年代太苦,孕期要干重活,又吃不饱,脑子在娘肚子里就已经受了损,才有了这一辈子的病。他语言表达和智力都有些问题,一辈子生活在一个比较简单的世界里。家里为了给他治病,花了不少钱,最终也没治好。

但他很喜欢小孩子,尤其喜欢我。

我小时候就爱被放在箩兜里摇,摇得越厉害越开心,一停就哇哇大哭。他就这么一直摇着我,嘴里骂:死娃子,我手都摇软了。骂归骂,手却摇得更起劲,就为了逗我笑。

我妈说,有一次,她和我爸在坡上干农活,让他用背篓背着我在附近玩。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发病了。等他缓过来,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他把我倒着抱着——头朝下,脚朝上——送到我妈面前。然后,我妈和他,走了很远,把那个被遗弃在某处的背篓找了回来。

我妈说起这件事,总是又好气又好笑。我每次听,心里都是另一种滋味。一个刚从发病里缓过来的人,脑子里还乱着,第一件事,是把弟弟送回去。管他是不是倒着的。送完,还记得带我妈去把背篓找回来。

我姐说,他去世后,我那时候还不会说话。有人逗我,问:你哥哥在哪里?

我扭过头,看向他棺材的方向。

后来每年清明,父母都带我去他坟前烧纸。我年年去,却想不起他的脸长什么样。

三、我是个奇怪的孩子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

从小好奇心很重,我三伯喜欢讲鬼怪故事,我听得津津有味,总要追着问为什么?然后呢?什么原因?他被我问烦了,常笑着说:去,拿把锄头来挖根根。

我也喜欢养各种能养的东西:野鸟、蝌蚪、鱼、螃蟹、蚂蚁,甚至老鼠。结局几乎都很悲惨。

那时候我还不懂,喜欢一样东西,并不能保证它一直在。

四、蚂蚁

我小时候喜欢观察蚂蚁。

不是偶尔看一眼,是那种能蹲在地上看很久的喜欢。看它们排成长队搬运虫子,看一只蚂蚁发现食物,然后不知道去哪里通报了一声,片刻之后来了一群,把东西抬走。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某种我听不见的语言。

我家门口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有一天,我发现一队小红蚂蚁正往石头底下钻,长长的一排,川流不息。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越看越好奇:洞里是什么样的?蚁后长什么样?

好奇心一旦起来,就压不住了。

我找来铁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块石头翻开了。

石头翻开的那一刻,蚂蚁四散奔逃。我低头一看,石头边缘压着一些,已经不动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好奇心压过了那点不安,继续往里看。

里面的世界让我愣了一下。洞穴像宫殿一样,一层一层,里面存着食物,堆着白色的蚂蚁卵,还有那种头特别大的兵蚁守在旁边。最里面,一群蚂蚁围着一只看起来很不一样的大蚂蚁。我猜,那就是蚁后。

我看了很久,心满意足。

准备把石头翻回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能不能养它们?

我选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地方——牛圈旁边的坡上,竹林下面。那里是我的地盘,我在那里种过花花草草,玩过很多游戏。我用泥巴给蚂蚁做了一个新巢穴,把蚁后、蚂蚁卵、还有尽量多的蚂蚁,小心翼翼地装进去,搬到了那里。

但我没想到的是,搬走的只是一部分。那些留在石头底下的蚂蚁,巢穴被我掀了,蚁后也被我带走了。我后来才知道,蚁后才是一个蚁群真正的核心,负责产卵,延续整个群体。工蚁本身活不长,只有几周到几个月,没有蚁后,就不会有新的生命孵出来。失去蚁后的工蚁,只能四散乱走,一只只死去,整个群体慢慢消失。那个石头底下的家,我当时以为只是翻了一下,其实已经毁了。

安置好之后,我开始给它们捉虫子。每天我和小伙伴一起,抓虫子放在洞口,看一只蚂蚁发现了,跑回去通报,然后一群蚂蚁涌出来,把虫子抬进去。我还发现它们开始往外搬泥土。我猜,它们嫌我做的洞不合心意,正在自己重新挖。

那段时间,我觉得这件事很成功。

直到某天夜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第二天一早,我戴上斗笠跑去看。洞口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我轻轻扒开泥土——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心里一沉。

我以为它们被大雨冲走了。翻石头时已经压死了一些,搬家时又把那群留下的蚂蚁丢在原地等死,现在连带走的这些也全冲没了。那些蚂蚁卵,那只蚁后,还有每天涌出来抬虫子的那一群。我站在那个空洞前,心里只有一句话:是我害了它们。

后来我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蚂蚁能预测天气,大雨来临前会提前转移。我重新想起那块巨大的石头——它们为什么把家安在石头底下,原来不是随便选的,是经过考量的。防雨,避风,稳固。大雨来之前,它们早就感觉到了,悄悄搬走,一只都不落下。

带走的那些,没有死。

但留在石头底下的那些,我没办法这样安慰自己。它们是真的散了,因为我。

我以为自己在帮它们,其实从翻开那块石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一个完整的家,拆成了两半。一半跟我走,一半留在原地,慢慢消失。

从那以后,我不再擅自给蚂蚁搬家了。偶尔看见蚂蚁,还是会随手丢些食物,看它们抬走——但只是看,不再打扰。

五、白儿

这张照片,是我家那条狗留下的唯一影像。虽然只拍到半截身子,但我现在还能想起她看我时的眼神。只是那个画面越来越模糊——我害怕有一天彻底忘记她,所以趁还记得,把她写下来。

白儿,我家的狗
白儿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她当时好像在想:你们在干什么,我也来看看。

她是我这一生养过的唯一一条狗。

我养她的时候,大概小学三年级。她是邻居家狗下的崽,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说服父母。去领的时候,窝里只剩最后一只小白狗了。我妈说,强壮的早被人挑走了,只剩下这只。她确实很弱,走路都像要摔跤,风一吹好像就能倒。但我还是非常喜欢,把她抱回家,取名"白儿"。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飞快往家跑,就为了去找她玩。我喜欢和她分享我吃的东西——饼干、花生、干薯条、糖、酸萝卜,咸菜,凡是我爱吃的,都想让她也尝一尝。后来发现,这些东西白儿几乎样样都吃,别的狗闻一闻就走开了。那时候我觉得,我家狗真的不一样。

她会自己躺在我妈晒的花生旁边,悠悠闲闲地剥壳吃,被我妈发现了就拿竹竿追着打。她会剥糖纸,也会撕开饼干外面的塑料袋,像是觉得那层包装只是多余的麻烦。我给她吃太多干薯条,发现她会跑去刨个洞,把吃不完的埋进去。我当时好奇,她是想种薯条,等着长出更多来吗?直到看见她把埋起来的东西挖出来吃掉,才明白——她只是藏着,留到饿了再吃。

白儿还有一个地方和别的狗不一样。从小我们爱拿棍子和她玩拔河,她总是咬着棍子死不松口,玩得很起劲。久而久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别的狗见人拿棍子或弯腰捡石头,会吓得转身就跑,白儿却反过来,直接冲上去把棍子咬成几节,或者一口夺走。路过的陌生人不知道底细,见她这样,往往都被吓得飞快的跑掉。记得有一次,隔壁湾的小伙伴路过我家,被她这阵势吓得爬上了旁边的竹子,远远地冲我喊救命。我把白儿赶走,他才颤颤巍巍地爬下来。其实白儿这一生,从来没有咬到过任何人。

她还会帮猫咬耗子——每次都冲得最卖力,却总是在"大功告成"的那一刻,被猫冷冷地赏一爪子。功劳是猫的,爪子是她的。

我还热衷于教她各种技能:爬树、游泳、上屋顶。

我家门前有一棵李子树,长得好攀爬。往上爬,有一处树枝分叉,角度刚好像一把椅子,坐上去稳稳当当,腰背都有地方靠。我小时候热衷于爬上去,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那把天然的椅子上,摆着我的各种宝贝:书、吃的,还有一杯拿井水充数的茶。坐在树上,读书,发呆,困了就靠着树干睡,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后来家里养的猫也爱那棵树,不用人抱,自己就爬上去了,在树枝上缩着,闭着眼,比我还自在。

白儿不行。我抱着她往上爬,她在我怀里就开始发抖,四只爪子死死扒着我。一到树上,立刻慌乱,拼命要往下跳。有一次没抓住,她掉下去了——树不高,她没受伤,但从那以后,只要我走近那棵树,她就在树下叫个不停,仿佛在说:你要上去随便你,反正我不上去。

我起初觉得她笨,不如猫,就放弃了教她爬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笨,是真的怕。所以每次我在树上玩,她就守在树下,仰头汪汪叫,跳来跳去,等我下来。

游泳倒是真学会了,带她去河里几次,她自己就摸到门道了。天热的时候,她会自己跑去河沟里,游一圈,降降暑,再跑回来找我——浑身湿透,跑到我身边,站定了使劲左右甩身子,皮毛哗哗抖,水全甩我身上了。气得我骂她,她就站那儿看我,尾巴还在摇。

屋顶就算了。我见猫在屋顶上跑,心想白儿也能,就把她抱上去——她站不稳,踩碎了几块瓦。我妈出来一看,瓦碎了好几块,心疼得不行,抄起竹竿就要打她,吓得她满地坝乱窜。从那以后,再没见她靠近过屋顶。

有一回,我看见同学邻居家的狗能跳起来在空中接食物,觉得太酷了,回家就开始训练白儿。她真的学会了。后来在一群狗里,她总能跳起来,在空中把食物截走,稳稳落地。我当时觉得,她真的很酷。

我家屋后有一道长斜坡,一群小伙伴扯来叶子大的扁竹草,垫在屁股下往下滑,一次又一次,能玩上好几个小时。白儿在旁边追着我们跑,我们滑下去她冲下去,我们爬上来她跟着跑上来,一路汪汪叫,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屋后还有一片松树林,我妈用竹子给我们做了个秋千,挂在树上。我们一群孩子轮流上去荡,荡高了,松枝跟着晃,松针往下掉。白儿就在树下跳来跳去,仰着头看我们荡来荡去,叫个不停,尾巴摇得飞快。

我们还爱找根细竹竿夹在裤裆下,假装骑马,蹦蹦跳跳,一边跑一边喊"驾",在地坝、泥路、山坡上来回疯跑。白儿跟在身后,追着扑咬竹竿,一口咬住就使劲往下扯。我们往前冲,她在后头拽,跑得满头大汗也停不下来。这种日子,好像很长,又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白儿是陪我最长的伙伴。从小学到初中,到我去重庆上学,我们见面越来越少,但她永远记得我,每次见到,还是那样绕着我转。她陪我下河游泳,陪我上山捡柴,陪我去煤渣坡捡煤,陪我去很远的地方,总是跟在我身边。

她也生过几次重病,每次都是父母背着她去村委书记那里打针、吃药才治好。我们村委书记是个了不起的人,不只会给人看病,还能给狗、猪、牛看诊。他救了白儿好几次命。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过年回家。她已经病恹恹的,整天躺着,饭要放到她面前才肯吃。但她看见我进门,还是拖着那副身子,围着我转了好几圈,表达她的欢迎。然后就没有力气了,重新趴回原地。

第二年回家,我问起白儿,父母才告诉我,她已经走了。

我鼻子一酸。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我问父母把她埋在哪里,父母说直接丢河里了——农村的狗,一般都这样。我当时很生气,说:她陪了我们十多年,是有感情的,应该把她埋了。应该埋在我哥哥坟旁边,让她陪着他。以后我去给哥哥上坟,也能看看她。

我爸说,他错了。但那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什么都找不到了。

六、那头牛

我们村里四户人家,合伙养了一头牛。不是谁家的,是大家的,轮流放,轮流用,谁家需要耕地,就牵过去用。这样养,没有一家人需要永远一直放牛。

有一次,我看见同村一个孩子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走,一下子想起了《新白娘子传奇》里的牧童——骑在牛背上,脚都懒得动,任由牛慢慢走,那个样子,真的很酷。

我也想试试。

我把牛牵到田坎边,找了个方便爬上去的位置。她有点不安,动了动,我没爬上去。我从牛背上退下来,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牛头,对她说:你让我骑一下,我带你去多吃好吃的草。

说完,我重新往上爬。这一次,她没动。

骑上去那一刻,我发现太爽了。省力,脚不用踩在有泥的地上,坐在上面,任由她低头吃草,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晃晃悠悠的。

从那以后,每次放牛,我都骑着她去。在牛圈里,我骑上牛背叫她一声,她自己起来,走出牛圈。我甩甩鼻绳,叫她往左,她往左,叫她停,她停。我带她去河里,她泡在水里任我给她冲洗身上的泥,很享受让我帮她赶走牛蚊子。我带她去山上,她就跟着我上山,吃青草和竹叶。

我还会带着白儿一起。一头牛,一条狗,一个孩子,骑着牛,领着狗,走过来,走过去,总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能听懂我说话的。

后来有一天,我去牛圈,发现那头牛不见了,牛圈里换了一头小牛。我去问我爸,以前那头牛去哪里了?

他说:卖了。

我问:为什么卖?为什么不问我?

他说:几家人商量的事。

我问:买牛那个人,买去干什么?

他说:估计会杀掉。

我爸说完,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说"估计会杀掉"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但我脑子里想的是她——我摸着她的牛头,对她说带你去多吃好吃的草,她就那么安静地等我爬上去。她是头爱在河里泡澡的牛,去山上跟着我走,叫她停她就停,叫她走她就走。那头牛,是真的听懂过我说话的。

就这么卖了。没人问过我,连最后一眼都没见着。

我心里觉得他们好残忍。我只希望她下辈子,不要再做牛了。

后来我试着骑那头小牛。它要么假装趴下,要么转身就跑,无论我怎么哄,怎么说,都不行。

那一刻我才明白——之前那头牛,是真的偏爱我。她让我骑,是因为她选择让我骑。新买来的牛不让我骑,那才是牛应该有的样子。之前的那头,比我以为的,更特别一些。

只是她被卖走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很多年后才懂,卖牛不是残忍,是穷。

七、翠鸟

上小学的时候,我爸干农活时发现了一个翠鸟洞,里面已经孵出了雏鸟。他回家问我要不要养。

我回答:要。

那之前,我三伯常讲养鸟的故事:养过竹鸡,说鸟会说话,翠鸟会帮人捉鱼。在外婆家还见过有个亲戚养过白鹤,我一直羡慕。翠鸟的事一说,我立刻答应。

我和我爸带上斗笠、背篓和锄头出发。我当时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要带斗笠。他说:不带斗笠会被鸟攻击,还会拉鸟粪。

挖开洞,里面有四只雏鸟。我原以为会看见漂亮的羽毛,没想到它们长得像刺猬——全身光秃秃的,长了一身针状的羽筒,怪模怪样,又奇怪又可爱。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背篓。

往家走的路上,头顶突然有两只鸟飞来——是翠鸟的父母跟上来了。它们在空中盘旋,然后俯冲,一泡鸟粪从天而降,奇臭无比。幸好斗笠带了,全落在了斗笠上。

回家后,经我三伯建议,我爸专门找来竹子,给我编了个鸟笼。

邻居家的小男孩眼馋,说也想养一只。我分了一只给他,他高兴地捧回家,结果当天就被他妈妈不小心踩死了。

剩下三只,归我养。

没有虫子的时候就喂米饭,有虫子就去捉虫子,挖蚯蚓来喂。它们一天天长大,身上那些刺状的羽筒慢慢脱落,底下浮出五彩缤纷的羽毛——翠绿、橙红、宝蓝,一点点显出翠鸟该有的模样。我会轻轻帮它们把松动的羽筒拔掉,它们站在那里,任由我弄,也不挣扎。每次我一回来,它们就齐刷刷张开嘴,等着我喂食。

翠鸟的父母起初还常飞到我家门口,停在那里望着笼子里的孩子。后来渐渐就不来了。

咪咪一开始惦记着它们,被我逮住好好教育了几次,才打消了念头。

它们长大后学会了飞,每天飞出去,又飞回来找我要吃的。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它们好像不会自己捉虫子。我把虫子放在地上,它们盯着看,却不知道怎么下嘴。我猜是因为一直被我喂大的,从没学过。但我没有鸟的尖嘴,实在没法演示给它们看。

就这么拖着。我每天继续给它们挖蚯蚓,觉得以后慢慢来。

那天,我把三只翠鸟放在家门口,出去给它们挖蚯蚓。路上碰见两个邻居家的小女孩,其中一个捡到了一只泡湿的烟,还拿给我看,然后两人往我家走,说要去看翠鸟。我没多想,继续挖蚯蚓。

等我回来,另一个小女孩告诉我:那只烟,被三只翠鸟全吃了。

我愣在那里。

我试着让它们把烟吐出来,怎么都没用。我拼命喂它们食物,希望能帮它们把东西排出去。但没过多久,三只鸟都没了力气,软软地趴在笼子底部。

第二天,全死在了鸟笼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怪那个小女孩,她或许根本不知道那只烟会要了它们的命。我也没法怪别的什么。我只是站在笼子前,看了很久。

心里最难受的,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人。如果当初没有把它们从洞里挖出来,它们跟着父母长大,早就学会自己捉鱼捉虫了,哪会连虫子都不认识。是我把它们带回来的,是我一口一口把它们喂大的,最后却没能护住它们。

后来,我把三只翠鸟埋在了哥哥坟旁边。

那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养翠鸟。

八、咪咪

我养的第一只猫,是唯一一只会每天来接我放学的猫。有一次,她甚至自己跑到了我的学校。

说服父母养猫,我又舌战了很久。父母觉得麻烦。我最终搬出的理由是:家里老鼠太多,偷粮食,晚上满屋子跑,需要一只猫来治它们。父母点头了,去外婆家要来一只小奶猫。她是灰麻色的,我给她取名"咪咪"。

她刚进门,我就把白儿叫来郑重交代:好好跟她相处,不能咬,不能欺负。没多久,两个小家伙就成了朋友。咪咪除了喜欢让我抱着睡,就爱挨着白儿睡觉。

我同样爱给她分享食物,但发现她和白儿口味很不一样——饼干她不吃,花生也不吃,白儿爱的很多东西她碰都不碰。不过她喜欢吃糖。

课本上说小猫爱吃鱼,我就带着邻居小伙伴和白儿,一起去河沟里捞鱼、摸螃蟹、捉小虾和泥鳅,回来喂她。她都很喜欢。后来又发现她爱吃蚱蜢之类的昆虫。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想方设法带点她爱吃的东西回去。

时间长了,她开始每天来接我放学。远远的就能听见她"喵喵"叫着跑来。

有一次,我走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看见前面路上有只猫、有条狗——定睛一看,是咪咪和白儿。两个小家伙不知怎么摸到了这里。我当时又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因为她们来找我了,害怕是因为这里离家有一段路,我不放心她们的安全。

我们湾里有邻居养了猎狗,专门帮着打猎、咬野兔的那种。这狗见猫就追,挨了不少打,却改不了那个习惯。

记得有一次,咪咪突然飞快地往树上爬,越爬越高,我还没反应过来,转头一看——白儿的母亲,那条猎狗,正低着头追过来。白儿站在旁边汪汪叫,像是在劝架,她妈妈却半点不听。我拿着棍子把猎狗赶走。咪咪在树上等了很久,确认那狗真的不见了,才慢慢爬下来,跳进我怀里。

咪咪长大后,不只是捉老鼠的好手,还会抓蛇。有一次,我听见她"呜呜"叫着回家,走近一看,她身上缠着一条蛇,肚子鼓得像个皮球。她就那么任由蛇缠着,等蛇慢慢没了气息,才从那缠绕里钻出来,不紧不慢地享用蛇肉。我爸说,有天深夜,他听见咪咪"呜呜"叫着钻进了他被窝,伸手一摸,冰冰凉凉——打开被子,她背着一条蛇进来了。我爸吓得赶紧把猫和蛇一起扔到了地上。

自从养了咪咪,每次看《猫和老鼠》,看见那只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心里急的像猫抓,又忍不住暗自得意——我家的猫比它聪明一万倍。

我也试过教她游泳,幻想以后可以带她一起去抓鱼。结果每次把她放进水里,她都像被弹射出去一样,瞬间就不见了。后来连抱着她靠近水边都不行——她会突然从我怀里蹿出去,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要淹死我。

我只好放弃了。

但后来她自己悄悄和解了。会踩进浅水里,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捞东西,认真得像个小渔夫。没人教她,她自己想通的。

有一天放学回家,只有白儿来接我。

我四处叫咪咪的名字,没有回应。我心想,也许她去别处玩了。做完作业,还是不见她回来。我带着白儿把屋前屋后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我又想,会不会她去学校接我,我们错开了?我往学校的路上走,一路叫她的名字,盯着每一丛草、每一棵树。路边的坟地,我也鼓着胆子进去找了一圈。到学校,又绕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愿去想。我告诉自己:她那么会爬树,猎狗追她多少次,她每次都爬上去了。也许是跑太远,迷路了。也许是被陌生人抓走了——她那么聪明、那么可爱,一定很多人想要她。

我不愿相信另一种可能。

之后每天放学,我都叫着她的名字四处找。我妈也跟着找,找得附近邻居都知道:我家的猫丢了。

慢慢地,我放弃了每天出门寻找。但只要屋外有点响动,我就以为是她回来了。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叫她的名字,幻想她像以前那样,从黑暗里飞奔过来,她的眼睛像一只绿油油的蝴蝶,飞快向我飞来,跳进我怀里。

一个多月后,隔壁湾的邻居告诉我妈,她割猪草时闻到一处地方很臭,看见是只死猫,让我妈去认认。

我妈带着我,走到屋后一百多米的地方。我闻到臭味,开始在草丛里搜寻。远远地,我看见一团毛发,颜色很像咪咪。我顾不上臭,跑过去——是她。头部已经腐烂,身子僵硬,身上爬满了蚂蚁。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脑子里全是她——被咬住的那一刻,挣扎过没有,叫过没有,有没有等我来救她。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是被猎狗咬死的,很可能就是白儿的妈妈。狗的主人发现后,偷偷把她丢在了这里。

我心里很痛,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没有证据,万一不是那条狗呢?

我甚至觉得是我害了她。如果我没有每天带好吃的给她,她就不会养成每天来接我的习惯,就不会跑那么远,就不会有这样的风险。

但我还是忍住悲伤,把她抱起来,埋在了我去世的哥哥坟旁边。

我希望她到那边陪我哥哥。也希望我哥哥能在那边好好照顾她,不要再让她受伤害。

咪咪,希望你和我哥哥在那边都好。

咪咪死了之后,我对白儿的妈妈生出了恨意。我觉得她就是杀猫凶手——我亲眼见过她追咪咪,吓得咪咪爬那么高的树。每次见到她,我就拿棍子把她赶走,不想看见她,看见她就想起我死去的咪咪。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那股恨还是慢慢变淡了。很多年后,见她老了,病恹恹的,我心里反而有点怜悯。她来我家,我还是会喂她。毕竟小时候,她常偷偷跑来给白儿喂奶。

九、我学会的那件事

从那以后,再没有一只猫会跑老远来接我放学。后来养的几只猫,几乎都是吃了死耗子被毒死的。每次听说,心里都会难过一下,但那种难过,已经不是咪咪那种了。

咪咪走后,白儿走后,我再也没养过任何一条狗,也再没养过任何一只猫。或许是工作太忙,也或许是,我不想再经历那种生死别离的感觉。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曾经以为,是我害了咪咪。因为我对她太好,她才会跑那么远。我也曾怪自己——如果不那么喜欢她,如果不那么用心喂养她,她也许就不会死。

可那样的话,她也就不会是那只每天来接我放学的咪咪了。她也就不会是那只跳进我怀里、会踩在水边用爪子去水里捞东西、背着蛇钻进被窝的咪咪了。

那张骑马的照片丢了。白儿走了。那头牛被卖走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三只翠鸟死在了鸟笼里。咪咪走了。我去世的哥哥,更早就不在了——他的脸,我这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很多告别是没有最后一面的。

这些年,每一次失去,都是真实的痛。但那些痛,恰恰是因为我曾经真的爱过——不计后果,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

那条狗,那只猫,还有那头牛,用它们短暂的一生,把这件事教给了我。蚂蚁也教了我一件——有些生命,不需要你来安排。

我很庆幸,我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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