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镗床学徒

2005年,我从重庆嘉陵技校毕业,同学叫我去他们厂里面试。是一家汽车发动机缸体生产厂,在重庆九龙坡区,厂房很大,机器声轰轰响个不停。我去了,面试就过了。

进去才发现,我在技校学的是数控车床,这个厂里一台车床都没有。我当时可是班里第三名毕业的——第一第二被正副班长拿走了,他们都是高中读了一段时间,觉得技校更好找工作,跑来读技校的,底子都比我厚。而我,说实话,第三名拿得挺轻松,也没怎么特别努力学习。结果专业对口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

他们让我当镗床学徒,跟着师傅干。镗床这东西,我学了一天,发现其实没多复杂——核心技术就两样:磨刀,和安装调试。剩下的活,就是机械地把毛坯缸体安上去,加工完一道工序,取下来,换一个,再安上去。周而复始,像一台机器的一部分。

我学了一天,就觉得自己可以上手了。

为了展现熟练度,我开始加快速度。一会儿工夫,连续生产了十多个缸体,心里正得意,后面工序的同事过来说:有几个不合格。

是我操作太快,缸体没固定到位,加工出了问题。返工之后,还是报废了一个。

师傅被上司批了一顿,然后把我从操作台上赶走,让我只能站在旁边看。

我站在那里,看着师傅一个一个慢慢干,心里有点惭愧,又有点憋屈。

二、检验员

没过多久,精加工镗床那边缺人,问我愿不愿意过去。说技术含量更高。我答应了。

又没过多久,检验组长来找我。

他跑过来跟我说:来做检验吧。不用整天吸粉尘,更轻松,在厂里也更受人尊敬。

我有点心动,但又有点别扭——我觉得自己是技术人员,检验员算什么技术?不过是拿着量具到处量,把合格的放行,把不合格的打回去。没什么含量。

但架不住他一直来劝。

最后还是去了。

三、六十斤的玩具

检验员的工作,顾名思义,就是检查产品是否合格。

发动机缸体这个东西,必须360度检查,所以得纯手工把它翻来覆去。一个缸体六十斤,一天要检查很多个。这活,除了需要眼睛细,还非常消耗体力。

刚开始那段时间,每天下班胳膊都是酸的。

但人是会适应的。

慢慢地,那个六十斤的铁疙瘩在我手里越来越轻,越来越顺。后来,我能把它在空中抛来抛去,翻个面,接住,再翻,就像耍杂技。厂里的人走过来,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但他们看我,不只是看热闹。

我手速快,眼睛也快,缸体在手里转几圈,细小的裂纹、砂眼、划伤、尺寸偏差,很多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开出去的不合格单越来越多。那些单子,直接影响到出问题工序的同事的工资扣款。

于是我这个检验台,成了全厂最敏感的地方。

同事们走过来,表面上是看我抛缸体,其实心里都在想:这单子开的是不是我的问题。关系好的,会笑着凑过来说:"哎,那些不合格的,都是你自己砸坏的吧?"

我就让他站着看我操作。我放缸体的时候,特意做了减速处理,轻拿轻放,找不出任何毛病。他们看完,也没话说,只是奇怪我这双眼睛,为什么能那么快发现那么多细小的问题。

没办法,只能配合返工。实在无法修复的,罚款。

四、工厂安静下来

后来,厂里订单少了,开始裁员,裁掉一半人。

留下来的,每个月只有500元基本工资。

500元,2005年在重庆,工厂包住,勉强够活。很多人接受不了,陆续离开。厂里领导说,再熬一段时间就会好转。

我被选中留了下来。

工厂安静下来,活少了,人也少了,机器有时候半天不响。我反而觉得,正好。

因为那段时间,我迷上了一件事。

五、黑客梦

那时候,我开始大量看《黑客X档案》《黑客防线》《电脑报》等等之类的计算机书籍。

厂里不忙,我就捧着书看。宿舍熄灯了,就打手电筒看。书页翻得起毛,封面都磨旧了。

那个年代,网上流传着一个故事——《中美黑客大战》。

2001年,中美撞机事件之后,中国民间黑客自发组织,向美国网站发起攻击,美国黑客反击,双方你来我往,打得热闹。那个故事在论坛上传得神乎其神,主角们个个像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只不过用的不是刀剑,是代码,是藏在系统深处的漏洞。

我看完,血都热了。

我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成为一名红客,保家卫国,在网络上和美国黑客正面较量。

那段时间,这就是我的梦想。

我开始认真学。看书,查资料,想弄清楚黑客到底是怎么入侵系统的。

然后我撞上了一堵墙。

黑客X档案
我那时看的部分《黑客X档案》
黑客防线
《黑客防线》
其他书籍
其他书籍
书籍
《黑客防线》 2005年9期
书籍
《黑客防线》 2005年12期

六、知彼知己

满屏的英文。

英文变量名,英文报错,英文命令,英文文档。我盯着屏幕,像看天书。只能瞎猜,猜对了继续,猜错了原地打转。

我坐在宿舍床上,想起初中那个振振有词的自己:学英语是不爱国,我爱国,所以不学英语。

我现在的处境是:我想入侵美国的服务器,但我连屏幕上写的什么都看不懂。

《孙子兵法》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我连敌人用什么语言都不知道,怎么打?

那一刻,我真正意识到,当年那个"爱国不学英语"的想法,蠢得彻底。英语不是敌人的语言,是工具。不会用这个工具,连战场都进不去。

我决定补英语。

从头开始,基本单词重新认,音标重新学。一个在重庆工厂宿舍里,白天抛缸体、晚上看黑客书的年轻人,开始重学英文单词。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去。但我知道,不能就这样被一门语言拦在门外。

后来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分叉。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