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吧黑客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泡在了网吧里。
手边永远放着一本《黑客X档案》或者《黑客防线》,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专门用来抄代码。书上看到什么方法,抄下来,然后立刻在网吧的机器上试。那个年代,网吧机器参差不齐,旧一点的跑Windows 2000,新一点的才升级到Windows XP,系统漏洞一堆,局域网管理软件也各有各的毛病,简直是天然的实验场。
试的次数多了,我发现自己摸出了一套门道。
但有一天,我试得有点过了。
那家网吧的机器开始一台一台卡死,然后整个局域网全部瘫痪。老板急得满头大汗,找人来查,查了半天,查到了我头上。
过了几天,我刚走进那家网吧的门口,老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是不是你干的?"
我没否认。
他脸色铁青,问我有没有满18岁,说要送我去公安局。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未满18岁。
他把身份证还给我,指着门口说:以后不许来了。
我走出去,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玩大了是要出问题的。
二、被夺走的鼠标
离厂最近的网吧进不去了,我换了旁边另一家。
没过多久,我正专心盯着屏幕,浏览一个黑客技术论坛,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夺走了我的鼠标。
我抬头一看,是老板。
他没说多余的话,默默把那个页面关掉,然后平静地看着我说:不要再访问这类网站。下次看见,请你出去。
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有点懵。他全程没有发火,没有威胁,但那种平静反而比骂一顿更让我不自在。
两家网吧,都盯上我了。
三、厂里的黑客
这两件事没多久就在厂里传开了。
那个年代,工厂宿舍区就是一个小村子,什么事都藏不住。同事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神看我——有点好奇,有点敬畏,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听说你把网吧整瘫痪了?"
"差点被送公安局?"
我也没否认,含糊地笑笑。
从那以后,厂里都知道,检验组有个小伙,会黑客。空闲时间经常看见他捧着一本谁都看不懂的黑客杂志在翻。有同事好奇,借去看了半天,还回来的时候摇着头说:一篇文章都看不懂,你真的能看懂?
我说:部分能看懂,部分还不行。
他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
四、总工程师批的那间宿舍
被两家网吧盯上之后,我只能跑更远的地方上网。但这样太不方便——路远不说,在陌生网吧也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又搞出什么动静,被老板盯上。
我开始计划自己买台电脑,在厂里宿舍拉一根网线。
跑去找厂里管后勤的办公室主任,说想在宿舍自己拉网线上网。她一听,迟疑了,说这事她做不了主。正说着,总工程师从旁边路过,听见了,走过来问了几句情况,当场就答应了:拉吧。
不只是网线。他还单独给我批了一间宿舍——平时留给领导住的那种,一个人住,不用跟其他同事挤在一起。
我当时心里很感激,但没说什么,就点了个头。一个普通检验员,因为想上网学黑客,住进了领导宿舍。
网线拉好之后,我才去买了电脑。全新的买不起,买了一台二手机,配置很低,但够用。为了省网费,拉进来的这根线,和另一个同事两个人平摊,他从家里搬来了自己的电脑。
从此,我再也不用担心网吧老板了。
五、小本子和视频教程
有了自己的电脑和网络,学习的速度快了很多。
那个小本子越来越厚。书上的代码、论坛里的技巧、自己实验出来的心得,全往里面抄。有些方法试了很多遍才弄明白,弄明白之后又反复试,直到完全搞清楚为止。
那个年代,网络上的黑客教程良莠不齐,很多写得晦涩难懂,初学者根本无从下手。我自己就是从什么都不懂走过来的,知道卡在哪里最难受。
于是我开始自己录教程。
用最简单的话,把每一个操作步骤说清楚。没有术语堆砌,没有故弄玄虚,就是一步一步,跟着做就能会。
视频发出去,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加我QQ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看了教程来的。有人说想拜我为师。我当时心里有点慌——我自己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还差得远,哪够资格收徒弟。年纪比我小的,我认作弟弟;年纪比我大的,就当朋友处。
但加进来的人里,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
他是个警校学生,网上聊天时说自己180几的身高。一开始是来问技术问题的,问得很认真,每次都刨根问底。时间长了,话题就不只是技术了——生活、学校、姑娘、未来打算,男生之间那些没遮拦的话,什么都聊,聊得很随意。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觉得有点好笑:他将来毕业,没准就是抓黑客的那种人。但那会儿,他每天跑来找一个工厂检验员请教技术。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走上那条路。
还有个网友,有一天突然发消息过来,说他用我教程里的方法,赚了不少钱,买了台新笔记本电脑,还弄到了一个6位数的QQ号——那个年代,6位数QQ是稀缺货,很多人都想拥有一个。他说,你这能力,完全可以赚得更多。
我看完,没多说什么。
我知道有人靠这个赚钱,但我当时学这些,从来没想过赚钱。我只是想搞清楚,那些系统是怎么运转的,漏洞是怎么产生的,能不能找到它,能不能利用它。那种感觉,跟初中时拆电视机没什么两样。
六、联合创办《轩辕网安》
2006年,我在一个黑客QQ群里,看见有人发消息,说正筹备创办一个专业的网络安全论坛,招募合伙人和元老,问有没有人感兴趣。
我看完,没怎么犹豫,直接联系了那个人。
聊了一下,觉得方向对,理念也合。聊着聊着,发现他也是1987年生的,跟我同岁。这下更没什么好犹豫的,当场就定下来——我加入,做联合创办人。然后把自己这段时间认识的那些朋友,录教程时加进来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拉进了论坛。
论坛的名字叫《轩辕网安》。轩辕,是黄帝的名号,中华文明的源头。用这个名字,不用多解释——那个年代做安全的人,很多都带着一股子"红客"情怀,觉得技术是可以和民族气节挂在一起的东西。
我站在那间领导宿舍里,对着那台二手电脑,看着论坛的页面在屏幕上打开,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一年前,我还是一个被网吧老板赶出去的毛头小子;现在,我是一个论坛的联合创办人。
论坛热闹起来之后,里面有个人让我印象很深,网名叫五月。
他是某所学校的老师,白天上课,晚上泡在论坛里。我们聊得蛮多,技术上来回交流,印象挺深。
后来,他入侵了另一个黑客网站,在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个年代,黑客圈子就那么大,一件事出来,消息转眼就传遍了。我听说这件事,心里有点复杂——技术上是服气的,但这个方向,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过那些技术之外的聊天,反而比很多事记得更清楚。一个在学校讲台上站着的老师,下了班跑来论坛里钻漏洞,这本身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一种人。
但论坛没能走太远。
创始人后来考上了大学,课业繁重,没有精力继续运营。论坛慢慢冷清下来,最终关闭了。
我看着那个页面打不开,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可惜。但也没有太多意外——那个年代,多少论坛都是这样起来,又这样散掉的。聚过,热闹过,就已经算数了。
论坛关了,但我没有停下来。创办论坛这段时间,我开始接触建站技术,慢慢摸清楚一个网站是怎么搭起来的——服务器、域名、程序、数据库,一样一样地学。
我意识到,我感兴趣的,不只是怎么攻进一个系统,还有怎么把一个东西从零开始建起来。
那台二手电脑的风扇呼呼地转,宿舍外面是工厂的机器声。
我打开一个新的页面,开始学建站。
七、十年后的一个邀请
论坛还在运营的时候,我做过一件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的事:专门跑去看雪论坛,申请友情链接。
看雪,素有安全圈"黄埔军校"之称,那时早已是国内网络安全领域最权威的平台之一,创始人段钢在圈子里是公认的大人物。我们这个刚起步的小论坛跑去申请友链,结果可想而知——没有回音。
那时候觉得有点碰壁,现在回想,觉得很正常。强者凭什么轻易留意无名之辈?
这件事渐渐被淡忘,尘封多年。
直到大约十年后,经由「知道创宇」联合创始人 & CTO 杨冀龙(watercloud)牵线,xiuno 创始人的推荐下,段钢邀请我加入看雪。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瞬间想起当年那个杳无音讯的友链申请。一晃十年,命运悄然再交汇。
最终我还是婉拒了。彼时正带着团队研发国内首个「影院广告系统」,做事不能有始无终;加之生活规划需从北京迁往上海,种种现实牵绊。
心底其实十分向往,这份擦肩而过的机会,至今仍留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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