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粉丝会长

2007年,我20岁。

那年夏天,东方卫视播了一档选秀节目——《加油好男儿》。那个年代,选秀节目正是最火的时候,《超级女声》《快乐男声》一个接一个,全国都在跟着投票,跟着哭,跟着喊。

《轩辕网安》的版主Decade问我有没有关注这个节目。我说看了一点。他说,可以考虑找个喜欢的选手,给他创办一个粉丝论坛。

我去找了视频看。重庆赛区有个选手叫刘淼淼,眼神犀利,舞跳得很好,还会乐器和口技,再加上和我妈同姓,莫名多了一份亲切感。我很快就喜欢上了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太清楚,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于是我给他创办了一个粉丝论坛。

没过多久,他的经纪人在QQ群里联系上我,问我愿不愿意做重庆地区的粉丝会长。我同意了。

从那以后,遇上拉票活动,重庆的粉丝人手不够,我就再拉上同学和同事一起去。投票、拉横幅、组织应援,那个年代的粉丝文化还很朴素,没有现在这些复杂的规矩,就是一群人真心喜欢一个人,想为他做点什么。

在一次拉票活动现场,我随口说了一句抱怨,被重庆本地几家媒体同时登上了报纸。那是我说的话第一次出现在报纸上,虽然有点曲解了我的本意。

后来,赞助《加油好男儿》的风影洗发水的工作人员通过QQ群联系到我,说有几个粉丝代表名额,可以去上海电视台现场观看录制,往返机票、吃住全包。

我去找厂领导请假。这件事在厂里上层都传开了——一个检验员,要去上海给选手应援。厂领导没有为难我,批了假,同事帮忙替班。

我还拉上了一个朋友一起去。他在厂里做数控铣床,工厂外自己开着小店,空余时间还跑山城便民三轮。一人兼顾三份营生,天生勤快,从来不肯闲着。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2007年重庆飞上海的机票
2007年,重庆飞上海的机票

舷窗外,云在脚下,重庆的山和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我靠着座椅,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二十年活在那片山里,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它。

到了上海电视台,灯光、舞台、摄像机,一切都比电视里看起来更真实,也更陌生。

刘淼淼的助理联系我,说可以带我去后台打个招呼。我跟着他穿过那个玻璃舞台,走进后台——里面乱得像个仓库,和台上那个光鲜的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李易峰、乔任梁、付辛博,一堆180几的高个子帅哥在那里站着聊天。我跟刘淼淼打了个招呼,还没说几句,工作人员就把我赶出去了,说后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评委席上坐着吴君如。我从小看周星驰的电影,她几乎每部都在,早就熟得像老朋友一样,而且她也姓吴,心里莫名亲切。我想去要签名,但她全程很忙,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好意思上前,只远远拍了张照片。

吴君如
远远拍到的吴君如

节目里,刘淼淼的舞蹈和表演都很精彩,我在观众席上看得很投入。但PK环节,他输给了李易峰,被淘汰了。我当时心里很抱不平——觉得他不该输,但结果就是结果,改不了。

李易峰与刘淼淼PK
李易峰与刘淼淼的PK

我坐飞机回重庆,窗外还是那片云,那片山。只是感觉不太一样了。

回来之后,我在网上找到了那期节目的视频回放,随手快进着看。突然,镜头扫过观众席,我愣了一下——那个画面里,有我。只是短短一晃,一秒都不到,但就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上电视。

那届节目出了几个后来很有名的人——井柏然、付辛博、乔任梁、李易峰。刘淼淼没能走到最后,百度贴吧,粉丝论坛都慢慢变得冷清了。

二、生日

那年我20岁生日,想着厂领导这段时间对我照顾不少,想借这个机会请他们吃顿饭表达谢意。

我去找总工程师,说想请领导们吃饭。他听完,说不用去外面,就在厂食堂办,我出食材费用,其他的在厂里搞定就行。

我本来想的是简简单单请几个人吃顿便饭,结果搞成了全厂的事。

生日那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帮我。那个一起去过上海的朋友开着车,凌晨就来了,陪我去附近最大的菜市场买食材。黑漆漆的早晨,市场里灯火通明,摊贩的叫卖声,菜叶上还带着露水。我们推着车,挑鱼、卖肉、选菜、砍价,像是在筹备一场很重要的事。

同事里有以前开过饭店的,这次他帮着采购,又帮着厂里厨师备菜,张罗得比我还起劲。

我成了建厂以来,第一个在食堂里庆祝生日的员工。全厂同事都吃到了我的生日宴,坐了满满一堂。

吃完饭,大家转移到我宿舍继续闹。宿舍里突然多出好几个蛋糕,正拆着,一个好朋友趁我没防备,直接抄起一个扣到我脸上。奶油糊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我抹了一把,顺手抓起蛋糕也往他脸上抹——大家你来我往,最后一屋子人都是奶油,哄笑声把整个宿舍楼都惊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也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生日。

厂里工作环境
厂里的工作环境

三、全厂工资最高的人

那年厂里订单多,检验组一直缺人,我一个人顶两个检验员的工作。

多的时候,一天要翻检200多个缸体。60斤一个,翻身、挪位、再翻身,一天下来经手的重量超过六吨。一天下来胳膊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但检验是记件,干得多,拿得多。

发动机缸体
发动机缸体,六十斤一个

月底发工资,办公室主任给我发工资,说:你知道吗,这个月你是全厂工资最高的人。

我问多少。

她说:3000多块。

那是2007年,重庆普通工人的月薪大概在一千多。3000多块,是建厂以来的最高记录,比所有管理人员都高。

厂区环境
厂区一角

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了一些不满。有人觉得不公平,一个检验员凭什么拿这么多。我听说了,没多说什么——工资是记件算出来的,每一分都是那无数个60斤缸体翻出来的。

检验组里有个人倒是不在乎这些。家里有厂,是被父亲安排来锻炼的,干同样的活,工资多少对他来说无所谓。他总说我和他表弟很像,遇上外出的重要场合,就把自己的衣服翻出来让我穿,说我的那些衣服品味太差——我也没跟他客气,穿了就穿了。后来他跟我提,大学毕业设计要交一个网页设计,问我能不能帮他做。我给他做了。

我当时心里偷偷在想:一个大学生的毕业设计,我做的呢。

但那个工资数字,让我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我在这里,能走到哪一步?

四、日IP十万

那年,.cn域名推出首年1元注册的活动。

我开始研究站群——用大量的网站吸引搜索引擎流量,再把流量卖给广告商变现。那个年代,互联网刚刚开始商业化,SEO还是一片蓝海,很多规则都没建立起来,只要摸对了方向,流量可以涨得很快。

我在网上无意中发现一个大佬的站长统计,统计显示最高日IP百万级别,当时还稳定在每天几十万。我研究了很久,研究他用的是什么程序,页面结构是怎么做的,关键词布局有什么规律。

然后照着自己的理解,一点一点去试。

没用太久,我的站群日IP做到了十万以上。

那个月,广告费到账——6000多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6000块,是我在工厂拿3000块工资的两倍。而我做这件事,坐在宿舍里,对着那台二手电脑,没有搬任何铁,没有翻任何缸体。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想:我是不是可以从事互联网行业?

五、"破坏容易,还是建设容易"

检验组的老大,他之前是厂里唯一的男大学生,一个让我至今记得的人。

他这个人有点矛盾。工位上的电脑跑的是Windows Server 2003,他用C#写了一套量具管理软件,SQL Server数据库时不时把他电脑搞到死机。我老说他,换PHP+MySQL多好,绝对不卡。他是微软的忠实信徒,任凭我说破嘴,依然守着他那台慢如蜗牛的电脑。

他最喜欢干的事,是逛猫扑看美女。每次我去办公室找他,十次有九次他开着猫扑,点击一张一张的图片,看得十分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还是王菲的超级粉丝。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王菲的闲话,他当场就急了,跟我认认真真讲了很久王菲哪里好、好在哪儿,神情严肃得像在讨论什么大事。我后来学乖了——在他面前,王菲两个字是碰不得的。

他还喜欢出考题。

有一次他问我:中国最穷的人是谁?

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他得意洋洋地说:史玉柱。

那个年代,史玉柱欠债两个亿,是公认破产最惨的人。他后来靠脑白金翻身,但2007年的时候,很多人提起他,第一反应还是那两个亿的债。

我当时笑了,觉得这个答案很刁钻。

但他问过的另一个问题,我笑不出来。

他问我:"你觉得破坏容易,还是建设容易?"

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给我答案,就那么把问题留在那里。

我后来想了很久。黑客这条路,说到底是找漏洞、钻空子、攻进别人的系统——是破坏。而建一个东西,让别人用,让别人觉得有价值——是建设。破坏,学成了也只能藏着掖着;建设,做成了可以站出来说这是我做的。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意引导我。但那个问题,让我开始认真想,我到底要走哪条路。

他还时常开玩笑说,将来某一天,我会开着豪车出现在大家面前。我当时听了只是笑笑——那个年代,豪车对我们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远得像电视里的画面。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

那年我差点被厂里老板的牧羊犬咬到,狗牙在手上划了一个小坑,出了血。保安让我用肥皂洗洗消毒就好。他知道了,什么都没说,直接带我去医院打狂犬病疫苗,垫付了全部费用,然后去找保安问责——老板的狗总是散放,没有拴链子,很危险。

我后来跟他说,我想辞职,去做互联网。

他点点头,说:我觉得你更适合做这个。

就这一句话。没有挽留,也没有多余的建议。

六、离开之前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在食堂过生日,第一次被扣的满脸蛋糕,第一次拿到3000多的工资,第一次靠互联网赚到比工厂更多的钱。

工厂给了我很多。总工程师批的那间宿舍,那根拉进来的网线,凌晨开车陪我去菜市场的那个朋友,生日那天帮着张罗吃喝的朋友,检验组里那个总说我像他表弟的朋友,检验组老大垫付的医药费,那个总叫我师傅的车间主任,还有我的同学们,还有更多我忘记名字的同事,那是一张张可爱的脸,一群有趣的人。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在最需要的时候,总能遇见愿意帮我的人。

但我也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那台二手电脑的屏幕上,流量统计后台的数字还在跳。宿舍外面,是工厂的机器声。

2007年工厂宿舍自拍
2007年,工厂宿舍自拍

我开始想,离开之后,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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