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全职做站群的日子

从工厂离职之后，我在重庆山洞租了一个地方，安静，租金也不贵。房子是厂里一个好朋友帮我找的——他找了他结拜的兄弟，两个人喝过血酒的那种关系。正是他这个兄弟，帮我找的这个房子。

搬家那天，厂里另一个老朋友来帮我——就是之前一起去上海的那个，在厂里做数控加工中心，自己开小店，空余时间还跑山城便民三轮。他开着车来帮我搬家，二话没说，把我那点家当装上车，拉到山洞。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用你开口太多，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就这么住进去，一个人，开始全职研究站群。

想法很简单：用大量的网站抢占搜索引擎流量，再把流量转化成广告收入。理论上说得通，我之前也验证过——在工厂宿舍里，月广告费做到过6000多块。

但全职之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顺。

站群这条路，百度和谷歌一直在更新算法，今天做起来的流量，明天可能就被K掉了。网站一旦被K，自然流量归零，收入跟着归零。我做的很多网站陆续中招，收入大幅下滑。

那段时间，每天盯着流量统计后台，看着数字往下掉，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二、四室一厅，还有一位老婆婆

收入不稳，但房租还是要交的。

那时我姐的孩子也大了些，她也准备出来工作。我们合计了一下——我、我姐、姐夫三个人，不如合租一个条件好点的房子，房租一起分摊，住着也宽敞。

找了一圈，找到一套四室一厅。房东自住的，但他在别处还有房子，平时住那边，这里只有他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独自住着。

他说整栋楼都是他的，看我们人不错，愿意把两间房租给我们，厨房可以共用。条件只有一个：平时稍微留意一下老婆婆，有什么情况给他打个电话。

我说我需要拉网线，他也同意了。

就这么愉快地成交了。

住进去之后，日子过得平静。老婆婆话不多，我们各过各的，偶尔在客厅或厨房碰见，打个招呼。她年纪大了，行动慢，但很利索，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2008年5月12日

那天是星期一。

我姐夫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我姐，还有老婆婆。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忙着什么，具体做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下午两点多，房子突然开始晃。

我第一反应不是地震——我从来没经历过地震，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我第一个念头是：这房子质量不行，要塌了。

我从房间走出来，看见客厅的吊灯在大幅度晃动，桌椅也在动。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我走过去一看，老婆婆正站在厨房里，努力去关橱柜的门，但刚关上，又被晃开，再关，再晃开，她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关着。

我对她说：婆婆，房子快塌了，我们赶紧下楼。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脚没动，眼睛还是往橱柜里瞟，舍不得那些锅碗瓢盆就这么碰来碰去。

我姐已经站在客厅大门口，冲我们喊：快下楼，快下楼。

我把老婆婆从厨房拉出来。

我穿鞋很快，几秒钟就套上了。老婆婆慢悠悠地走过来，慢悠悠地找她的鞋，慢悠悠地弯腰。我和我姐对视了一眼，没等她自己穿，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帮她套上鞋，扶着她往门口走。

我心里想背她下去——八十多岁，走得那么慢，楼还在晃。但又怕她骨头脆，背不好反而伤到她。最后还是决定扶着，一步一步往楼梯走。

楼道里，晃动比房间里更明显。墙壁像是活的，脚下的台阶踩上去感觉不踏实。老婆婆走得很慢，我和我姐一左一右夹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这栋楼还能撑多久。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没有慌，反而平静下来。我不能扔下老婆婆一个人，这是肯定的。那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想了想，心里说：死就死吧，这就是我的命。

想完，继续扶着她往下走。

四、马路像海浪

终于下到楼外面。

我站在马路上，愣了一下。

地面在动。不是轻微的震感，是整条马路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我站在上面，脚底下的地是软的、是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词是：科幻片。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地可以这样动。

我、我姐、老婆婆，三个人站在马路上，面面相觑。

我姐先开口：这是地震吗？

我说：应该是。

老婆婆没说话，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像是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

我们试着给父母打电话，一直打不通。信号满的，就是接不进去——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全国的通信线路几乎都被打爆了。

五、我爸以为是猫

地震停了之后，我们回到屋里。

房间里乱七八糟，东西掉了一地，但房子结构没有问题，墙壁完好，没有裂缝。老婆婆进了厨房，开始收拾那些碰翻的锅碗，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姐跟进去帮她收拾。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新闻页面，想搞清楚刚才那是什么级别的地震，震中在哪里。那时候新闻还没有完整的报道，只看到各地陆续有消息说感受到了地震，波及范围很广，从重庆到北京都有震感。震中在哪里，伤亡情况如何，都还不清楚。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默默希望没有太大的伤亡。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打通了我爸的电话。

我问：家里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地震？

我爸说：感觉到了。他说当时正在午休，睡着了，突然感觉床在晃，迷迷糊糊以为是家里的猫在床上捣乱，吼了几句，发现没有猫。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爬起来跑出去。出门一看，田里的水被晃得往上翻，像有人拿着簸箕在把水往天上簸。

房子没塌，家里人都没事。

我听完，悬着的那口气才放下来。

六、范跑跑

后来，震中确认在汶川。

消息一条一条出来，死亡人数从几百，到几千，到几万，每刷新一次都是更沉的数字。那些倒塌的校舍照片，压在废墟下的书包，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睛。

就在举国悲痛的时候，网上开始流传一件事。

都江堰一所中学，地震发生时，一个叫范美忠的老师，第一个冲出教室跑掉了，把学生留在了教室里。更让人哗然的是，他事后在网上公开写文章，说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在突发危险面前，第一反应就是保全自己，他不后悔，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在网上炸开了锅。他被人叫做"范跑跑"，很多人开始骂他。

我看到这个新闻，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要评判他。我只是想起了那天下午，在那个晃动的楼道里，我扶着老婆婆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想太多，没有想"我应该这么做"，也没有想"我是个好人"。就是不能扔下她，就是往下走，就这样。

我不知道，如果当时老婆婆不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会不会跑得更快一些。

但我知道，有她在，我没有想过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这件事到底说明了什么，我说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一个人在危急时刻会做什么，可能不是靠想出来的，是靠平时那些不知不觉的习惯和选择，在那一刻替你做了决定。

七、房东的那桌菜

后来房东赶过来了，进门第一件事是找他母亲。看见老婆婆好好地坐在客厅里，他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动了。

听说我们地震时扶着他母亲下楼，他过了几天，特地做了一桌菜，说要感谢我们。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只是那之后没多久，我的站群收入还是没有起色，实在撑不住这个房租，只能找更便宜的地方搬出去。房东知道了，特地说可以再优惠一些，留我们继续住。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搬走那天，我去跟老婆婆打了个招呼。她坐在客厅里，点了点头，像平时碰见时那样，没有多说什么。

我也没多说什么。

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那时候她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有时候想起来，就想，但愿她那些年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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