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通电话
故事要从一个程序说起。
2006年,我们运营《轩辕网安》论坛,偶然用上了一款叫 diypage 的程序,我发现它的SEO效果出奇地好——随手发几个帖子,很快就能在百度排到第一。我就这么成了它的忠实用户。后来才知道,写这个程序的人,当时才16岁。
他叫文木源,比我还小两岁。
我加了 diypage 的官方QQ群,在论坛上分享使用经验,偶尔发几套自己做的模板。就这样,我和文木源慢慢认识了。
2008年下半年,他保送进了中国人民大学。某天,他突然要了我的手机号,说有事要电话聊。
电话打来,他说,明年准备注册公司,正式运营,问我愿不愿意去北京跟他一起干。他讲了去北京的种种好处,然后问我对薪酬有什么要求。
我想了想,说:待遇无所谓,主要想跟你学点东西。
那时候,我做站群,收入不稳定。我最清楚自己的短板——只会用开源程序和商业软件,从来没有能力从头开发一套完整的系统。我买过学PHP+MySQL的书,看完之后发现,自己顶多能写个留言板。文木源在我眼里是真正的技术大牛,16岁就写出一个知名程序的人。我想,跟着这样的人,应该能把编程学好,以后就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开发任何东西。
就这样,话说定了。2009年,去北京。他帮我找好住处,包吃包住。
我把这件事跟家里人说了,我姐第一个反对,觉得北京太远,父母年纪大了,家里有什么事都难赶回来。我爸倒是支持,说去闯闯。我表姐也支持,说年轻就应该多走走。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变主意。
二、错过的那班火车
2009年2月12日,我买好了从重庆出发的火车票。
出发那天,还是那位帮我搬家的老朋友,他平时跑山城便民三轮,这次特意借了岳父的汽车来送我。一路上有说有笑,聊我工厂离职后干过的那些事,聊对北京的想象,聊将来打算。
快到菜园坝车站了,我随手把火车票拿出来看了一眼。
出发站:重庆北站。
我愣了一秒。
重新规划路线,一路赶过去——晚了十分钟。站台上什么都没有了,火车刚开走。我去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改签,对方摇摇头:不行。
文木源安排了一个北京朋友去火车站接我。我只能给他发消息:我错过火车了。
那天我没有离开车站,就在候车室坐着,等下一班车。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过那一幕——如果出发前认真看一眼车票,就不会这样。就这么一眼的事。
这件事让我在心里骂了自己很久。直到很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是会轻轻拍一下自己的脑门。
三、正黄旗,情人节
2009年2月14日,我到了北京。
出站的时候,看见一个大高个站在人群里朝我走来——文木源让他来接我的,北京人,姓刘,和我妈同姓。
闲聊间我才知道,他是正黄旗后裔,他打趣说,这辈子头一次来火车站接人,接的还是个男的,偏偏赶上了情人节。
我说,我也是头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两个人相视一笑。
他把我带到文木源租好的地方——人大西门,紫金庄园。那是一间隔断的单间,刚好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隔壁是上下铺的多人间,几张床位,很像学生宿舍。
我放下行李,打量了一圈这个窄小的空间,心想:北京,我来了。
四、紫金庄园的人们
那栋楼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怀揣着一个梦想来到北京。
隔壁单间住着一个1987年生的人大学生,和我同年。他专门在外面租房,是为了修双学位——本专业之外再读金融,因为他想从事金融行业。他有个习惯,每天在房间里跟读英语,声音不大,但很规律,就像钟表一样。没认识之前,我觉得他是个怪人;认识之后,发现他是个有趣的学霸。
他有个人大的博士生学长,偶尔来找他。有一次那个学长和我聊起来,聊了一会儿才发现,一个在读博士,和我们这些普通人喜欢的东西也差不多。那之前,我下意识觉得博士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次聊完,这个感觉淡了不少。
他告诉我,高中时,平时考试他常年稳在年级第一,班主任一直认为他是板上钉钉的清华苗子。结果高考那年,发挥失常,差了7分。就这7分,把他拦在了清华门外。他说:在人大读了一段时间,他发现人大很多方面都比清华强。说这话的时候,他轻描淡写,不像在安慰自己,更像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还推荐我看《海贼王》,我看了之后,从此入坑。多年后他去了深圳。其实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说过未来计划去深圳发展。那时候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后来真的去了,才觉得他说的每句话,好像都是认真的。
学法语的那个室友,准备去法国留学,他姐姐嫁到了法国,他经常用法语和姐姐电话聊天。我让他教了我几句法语,"你好""我爱你"之类。他推荐我看了《死神》。多年后,他留在了法国,把女朋友也接了过去,在那边办了婚礼。
学德语的那个室友,打算去德国留学,主攻机械专业,他推荐我看了《钢之炼金术师》。
还有个室友,是辽宁大学毕业的,在校时当过学生会主席。他英语非常好,经常接翻译的活儿;平时爱玩日本的《实况足球》,一聊起股票,眼睛里总是带着光。闲下来最爱的还是踢球,经常约上朋友去人大踢比赛,场场挥汗如雨。后来,他娶了个北京女孩,生了个儿子。
还有个室友,是新东方的老师,从小在加拿大和上海长大,上过美国《时代周刊》,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看我整天鼓捣技术,说我这样的水平应该去大公司。后来,还带我去新东方总部办公室转了一圈,又托他在腾讯工作的朋友,给我做了内部推荐,还带我们去腾讯公司参观了一圈。
我当时又兴奋又忐忑。后来腾讯HR回了封邮件,措辞很礼貌:学历不达标,实在抱歉。
我看完,也没太难过。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学历是短板,只是没想到有人愿意这样帮我试一试。
另有一位室友就读人大成人本科,当年以山东全省第五名的成绩考入,平日爱练毛笔字、学英语,一心计划将来赴加拿大留学。
隔壁还住过一位外国租客。刚搬来时很热情,每次碰见都用中文说"你好"。后来渐渐发现,他身边时常有不同女伴来往,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还有个室友是朝鲜族,父母在韩国做生意。他整天坐在那里看《黄帝内经》,还推荐我也看看。后来他去了韩国,还娶了个海归女博士。
还有个室友,河北人,人大研究生毕业,进了北京的事业单位。他跟我说,要在这里工作满八年,才能拿到北京户口。有一次他让我陪他去换北京身份证,我陪他去了。办完出来,他拿着新身份证给我看——北京的。我想起之前见过他那张河北的,同一个人,两张证,像是两段人生。
那时候,我们聚在狭小的房间里闲聊,各自说着未来的去向与打算,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北京只是一处中转站,下一站是巴黎、柏林,或是某个尚且未知的远方。也有人,把这里当作归宿,一步一步,在此扎根。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地点不固定,有时在宿舍,有时跑去人大的空教室。文木源觉得我整天待在小单间里闷,有时带我去他的学生宿舍办公,后来发现影响同学,就转移到空教室。我在那里坐着工作,常常忘记时间,等反应过来,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往教室里走了——上课了。我就坐在最后一排旁听,其实大多都听不懂。唯一例外是偶尔碰上名师开大讲座,阶梯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很多人只能站着。那种讲座,我能听懂,也很有趣。
五、文木源
后来,文木源在外单独租了一套房子,便邀我搬过去同住。大家都是单身,住在一起,工作沟通也更方便。
同住了几天,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他是我老板,两个人生活习惯也不同。我还是搬了出来,找到原来紫金庄园的二房东——一个把整租的房子改成宿舍床位来出租的人,人很好,直接叫我住进与他同一套房子。
那段时间,文木源带我在北京转了转。第一次去天安门,是他陪我去的。他还帮我跟一个外国游客搭话,请对方和我合了张影——那是我头一回和外国人合影,有点新鲜。
还有一次在人大东门,我们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一个黑人兄弟。没等我反应,对方先开口,用中文跟我们打招呼。文木源接过去,直接切换成英语和他聊了起来,聊得挺自在。后来才知道,这人是人大的留学生,说他喜欢中国。就这么一句,说得真诚,不像客套。文木源事后也没多说什么,好像这种事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
有一次,文木源接了一个中国人民大学英语系的网站界面修改活儿,让我帮他一起做。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高校正式项目。坐在人大附近的小屋里,对着电脑改页面时,我偶尔会走神——一个在重庆做站群的人,居然开始帮中国顶级大学做网站了。现在回头看,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页面修改需求。但在当时,它让我第一次觉得:正是结识文木源,让我的人生道路有了全新变化。
文木源的英语从小就好,初中就把大学四六级的词汇背完了,还为了背单词,自己写了一个背单词的软件。保送人大之后,他选了英语专业,没选计算机。他有个北大的好朋友,是他高中同学,当年桂林全市前几名考进北大,经常来找他请教英语。他这个北大朋友也很有趣,有一次,正儿八经地叫我好好跟文木源干,说他们认识多年,文木源这个人靠谱。说完,讲起他们高中的几件趣事,笑得很开心。
文木源有时候会说我英语太烂,建议我抽空提升,有余力的话也可以把学历补一补。他说这话的样子,不像老板,更像一个操心你未来的人。
那段时间,diypage 开始从读取 Discuz、phpwind 数据库的门户程序,向独立CMS方向发展。我早年做站群的经验,也多少影响了程序后来的走向,产品开始转向了站群系统。那个年代,整个行业都在追逐流量与搜索排名。相比卖授权、接定制,站群系统的回报来得更快、也更直接。如今回望,这更像是时代浪潮下顺势做出的选择。
六、他改变了我的轨迹
文木源是那种让我在多年后依然会想起、依然心存感激的人。
不只是因为他把我带进了北京,带进了一个我原本可能永远不会踏入的圈子。更因为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英语、关于学历、关于做事方式的随口一提,在我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在发酵。
再后来,他把我推荐给了中国网络营销领域的知名人物王通。我在那里开发了 TWCMS,做到了国内顶尖的性能水准,在亿级数据量下依然运行流畅。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七、2016年,PHP大会
时间来到2016年。
那一年,我向PHP全国大会创办人高春辉建议,邀请PHP之父 Rasmus Lerdorf 来华参会,后由鸟哥惠新宸出面促成。这是 Rasmus 首次来北京,大会也因此升级为全球大会。大会当天,我想到文木源写了这么多年PHP,发微信问他,PHP之父来北京了,要不要来看看。他说来。
文木源到了才发现进不去,被拦在门口。我厚着脸皮找到大会创办人高春辉,说朋友临时过来,没买票,被拦在门口了。高春辉说,怎么不早点买票,嘴上说着,还是陪我走到门口,找到相关工作人员给打印了一张入场挂牌。事后我微信转账给他,他没收。
那是我们时隔许久再次见面。他还是那老样子,眼神里有股劲,看得出来心里装着事。
那次大会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找我聊,说他正准备做一个区块链方向的新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待遇开得很不错,但一周要工作六天,需要经常加班。
那时候我在前新浪微博副总裁林水洋创业的公司任职,手上项目正处在关键节点,我周末还想挤出时间学英语,担心长期高强度加班会打乱自己的节奏,便婉言谢绝了。他听完,没有多劝。相识多年,知根知底,他自然理解我的选择。
八、那张照片
后来,他特地叮嘱我,网上那些币圈的流言蜚语别轻易相信,还发给我一张照片。
那是币安刚成立不久,区块链峰会上的合影。站在他旁边的,胸牌上写着:Changpeng Zhao,Founder & CEO of Binance。
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2008年,他打电话来,叫我去北京。那时候他是个刚保送进人大的学生,我是个在重庆做站群的年轻人。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会怎样,只是觉得,朝前走就对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个16岁就能写出让我折服的程序的人,一直都在朝前走,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班错过的火车。如果那天认真看了一眼车票,2月13日就到了北京,就不会有情人节被正黄旗后裔接站那个开场,也不会有那个相视一笑。
人生里很多事就是这样,当时觉得是麻烦,后来变成了记忆里最有意思的那一页。
能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是一种运气。我很幸运,在北京的那些年,我遇见了这样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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