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车上的五个人

2009年过年,我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上车才发现,整节车厢几乎全是年轻人。不知谁先开了口,问了一圈,才发现满车厢都是各高校学生——身边坐着的,清华研究生、北大研究生、人大研究生,还有一个东北来的大学生,路过北京中转。五个人里,只有我是技校生。

我没觉得有什么,就聊起来了。聊起以前办过的黑客论坛,说起业余时间自己写了个网站——输入QQ号,能查到任何人QQ空间的内容。他们试了试,觉得很神奇。

流量统计截图,最高日IP:77777
那个网站最高单日IP:77777,五个7,巧得让人不敢不截图。

后来一起打扑克,聊过去,聊未来。快到站了,有人说,互相留个QQ号吧。谁也没想太多,缘分就这么留了下来。

那列回家的火车上,五个人留下的那张纸。
那列回家的火车上,五个人留下的那张纸。

那个北大的朋友,和我聊得最多。

二、北大食堂里的饭局

后来某天他发消息,说认识一个站长,论坛需要一个懂PHP的人,问我有没有兴趣。他女朋友是北京大学翻译协会的负责人之一,约了个时间,在北大一家对外开放的食堂吃饭。我就这么认识了 ecocn.org 的站长施轶,当时网站名字叫:《经济学人》中文论坛。

施轶后来问我,怎么和那个北大朋友认识的。

我问他,北大朋友有没有提过。他说没有。我也就没说——他不提,我自然不好多嘴。

三、黄埔军校

我当时不太了解 ecocn.org 是什么。后来慢慢知道了。

2006年建的论坛,国内唯一拿到《经济学人》官方授权的民间翻译社区。志愿者们每期杂志一出,几个小时之内就分段译完,纯志愿、无广告、零商业、全凭热爱。聚的是名校外语学子、海外留学生、媒体人、财经从业者、考研党、英语爱好者——一群把英语当成信仰的人。有人叫它中国民间翻译界的黄埔军校。

国内被新华网、《中国日报》、《三联生活周刊》、《南方人物周刊》等媒体深度报道,国际被《纽约时报》、CNN、《华尔街日报》、《纽约客》等媒体广泛报道或引用。

从2009年起,连续四年举办ECO翻译大赛,长期联合北京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等外语顶尖院校及专业出版社举办,颁奖典礼设在北京大学。

2010年,《经济学人》在自己的正刊上,点名报道了这群翻译自己内容的中国民间志愿者,并直接刊出了 ecocn.org 的网址。一本杂志,亲自为翻译它的人背书。

《经济学人》2010年3月6日 Technology Quarterly,正文直接出现 ecocn.org 网址
《经济学人》2010年3月6日 Technology Quarterly,正文直接出现了 ecocn.org 的网址

《经济学人》创刊于1843年,逾180年历史,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英文新闻周刊之一,长期被雅思、托福及中国考研英语选作阅读素材,读者以全球政商精英为主。它的英文出了名的难读——句子长、逻辑密、用词考究,大量使用典故、双关与隐喻,连很多以英语为母语的普通读者也觉得吃力。能读懂它,已经不易;能译成流畅准确的中文,需要中英文都站在顶尖水准才行。这批志愿者,两样都有。他们代表的,是中国民间英语水平真正的天花板。

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件事,就觉得这群人很了不起。

我答应做技术支持。

四、ECO中文网

那时候大家觉得,"《经济学人》中文论坛"这个名字虽然SEO效果好,靠着原版名气带来不少流量,但太依赖原版,不够独立。施轶、版主和我一起商量,决定把"ECO中文网"这个名字正式确定下来——域名是 ecocn.org,ECO保留,CN代表中国,简洁好记。颜色沿用《经济学人》标志性的红。名字定了,LOGO由我来设计。

这个LOGO是我2010年设计的,现在还在用。

ECO中文网 LOGO,2010年设计,沿用至今
ECO中文网 LOGO,2010年设计,沿用至今

五、那次犯蠢

做技术支持这些年,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犯蠢。

有一回,论坛升级系统后,某个表情显示不正常。我想写一段SQL批量修正,夜里操作,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语句没核实清楚,直接执行——所有含那个表情的帖子,内容全部被清空了。

第一反应是靠备份恢复。翻遍了才发现,备份一次都没跑成功过,根本没有。联系服务器运营商的技术人员,说愿意付费找回数据。他找了半天,最新的一份也是很久以前的,没法用。

只能坦白。是我的问题,无法恢复,愿意赔偿损失。

施轶当时挺生气。但他没有让我赔,反而还是付了我升级论坛的费用。后来版主们一篇篇手工修正,才把损失降到最小。

那件事过去很多年了,偶尔想起来还是会骂自己一声。从那以后,只要动服务器,第一件事永远是备份,备份确认无误,才敢动下一步。

六、授权落幕

2012年,《经济学人》正式布局中国,版权收紧,口头不再续约。

2013年,官方正式停止授权。

论坛不再翻译《经济学人》,尝试转型翻译别的内容。

彼时移动互联网浪潮已至,那批名校生、媒体人、考研党,慢慢散进了各自的角落,再没有回来。

公众号来了,短视频来了,AI来了。论坛时代,悄悄退场。

施轶没有关掉它。

他没说过为什么。我后来想,也许留着它,不是因为还有人来,而是因为它曾真实地存在过。

留着,就是替那个时代留一份还没被删除的记录。

后来很多人离开了。论坛的服务器、数据库、域名续费,这些年一直是我在处理。

七、二十年的功课

初中时期,我就对中国的英语教学制度充满疑问。那时候是个游戏玩家,整天泡在游戏里,却觉得:学英语,本来应该像玩游戏一样有趣。为什么课堂上的英语死气沉沉,让人昏昏欲睡?为什么学了那么多年,开口还是说不出来?

后来结识了ECO中文网——这群把英语当成信仰的人,这个念头愈发清晰。

我开始系统梳理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从马建忠1898年的《马氏文通》、约翰·科林森·内斯菲尔德(John Collinson Nesfield)1898年的《英语语法》、黎锦熙1924年借鉴内斯菲尔德体系写成的《新著国语文法》,到赵元任(Yuen Ren Chao)奠定中国现代语言学的体系,到周有光参与制定汉语拼音方案,梳理汉语语法与语音发展的完整脉络;再到一百多年前弗朗索瓦·古恩(François Gouin)提出的序列法,试图还原人类学习语言最自然的路径。

我研究了二语习得领域的顶级学者——克拉申(Stephen Krashen)的可理解输入理论、梅里尔·斯温(Merrill Swain)的输出假说、迈克尔·朗(Michael Long)的互动假说、尼克·埃利斯(Nick Ellis)的使用理论、比尔·范帕滕(Bill VanPatten)的输入加工理论、曼弗雷德·皮恩曼(Manfred Pienemann)的可加工性理论、黛安·拉森-弗里曼(Diane Larsen-Freeman)的复杂动态系统理论、迈克尔·乌尔曼(Michael Ullman)从神经科学角度建立的陈述性与程序性记忆模型、佐尔坦·多尔涅伊(Zoltán Dörnyei)的二语动机自我系统、帕特里夏·库尔(Patricia Kuhl)关于语音感知与关键期的研究、罗德·埃利斯(Rod Ellis)的二语习得综合理论、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语言本能》。读他们的论文,啃他们的著作,试图搞清楚:人类到底是怎么学会一门语言的,为什么中国的方式偏偏走反了。

被誉为"韩梅梅之母"的刘道义,从1977年起主编中小学人教版英语教材,执笔逾四十年。她曾说,柯鲁克老师反复告诉她们:英语是一种技能,要真正掌握它,就需要进行大量实践,就像学游泳必须下水一样。然而在中国的考试制度下,这个道理被彻底颠倒了——学英语变成了学知识,死记硬背成了捷径,考高分成了目标,真正掌握这项技能,反而没人在乎。中国人从来不是学不会英语,只是我们从未真正使用过英语。

我读了东尼·博赞(Tony Buzan)关于记忆与神经连接的研究——死记硬背单词只会产生单一神经元连接,最有效的记忆是多维网状连接,把声音、图像、动作、情景融为一体,建立真正的认知概念,而不是单一的文字翻译对应。这解释了为什么背了那么多单词,开口时脑子还是空白。

我读了霍华德·加德纳(Howard Earl 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论,明白了每个人的语言天赋不同,没有一套方法适合所有人,真正好的产品应该因人而异。

我研究了全球英语水平最高的双语、多语言国家——他们的教学制度是什么样的,学习环境是如何构建的,为什么他们能做到,而我们做不到。

我研究了全球顶级的语言教育公司和产品——沉浸式学习鼻祖Rosetta Stone、全球用户最多的Duolingo、欧洲最大付费平台Babbel、影视沉浸学习的Netflix+Language Reactor与FluentU、连接全球母语外教的iTalki与Preply、中国最大少儿英语平台VIPKid、以及深耕中国市场数十年的华尔街英语与英孚英语。研究他们的产品逻辑、教学理念、商业模式,试图搞清楚:全球最聪明的人已经做到了什么,还有什么没有做到。

这个问题,我研究了二十年,还没有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但我知道,答案一定存在。

八、守着它的人

从那列火车到现在,十几年了。

我不是这段历史里最光鲜的那部分。不是译者,不是版主,不是创始人,不是站在北京大学颁奖台上的人。我只是那个守着服务器、守着数据、守着域名、犯过一次大错、然后一直没有离开的人。

但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我想做一个改变中国人学英语方式的产品。没有名校背景,没有天然优势。这个念头藏了二十年,还没放下。

后来很多事都变了。那列火车,我一直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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