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下等他
2015年6月6日，高春辉约我们在他家楼下集合，再一起去会场。
我和 Xiuno 创始人黄敏提前到了。给他打电话，没人接。QQ 发过去，无人回应。
我和黄敏在楼下等着。猜他可能有什么事在忙，也没催，就这么站着闲聊。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他走了过来。说孩子拿着手机玩，调成静音了，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听他说完，我心里笑了一下。一个连全球顶级企业都绕不开其 IP 库的硬核极客，这么一个前辈，在孩子面前，也是毫无办法的。
但让我记住的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自然，毫无芥蒂。
二、打车路上
打车去会场的路上，听他讲过去的故事。
聊起 1999 年被雷军邀来北京，到后来在这座城市买房安家，再到这些年北京的变化——城市不断外扩，房价涨，工资涨，物价也涨。也聊互联网早年的事，遇到过的人，做过的产品。
我大多数时候在听。
我看着坐在旁边的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这个男人过去的那些经历、踩过的那些时代节点拍成一部电影，一定好看。
车窗外的北京在往后退。
我觉得能坐在这辆车里，听他亲口讲这些，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三、最后一排
几次技术分享结束，休息转场，台上就有节目接上来。
有热舞，有小提琴表演，还有一个小女孩跳《小苹果》——听高春辉说，是他朋友的女儿，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上台锻炼的机会。
舞台灯光很亮，但那个小女孩站在台上一点也不怯场。跳得自信，跳得开心，表演结束，台下开始鼓掌，她站在舞台中央还舍不得下台。
我和黄敏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我心里觉得有些奇妙。
台下坐着几百个平时只和代码打交道的程序员，而台上，高春辉用一个技术大会的舞台，给一个小女孩一次认真表演的机会。
这不太像一个技术分享会。但正因为如此，它更真实，也更有人情味。
四、鸟哥是谁
到了技术分享环节，大屏幕上打出了下一位讲师的名字。
惠新宸。
台下几百个程序员，不需要任何介绍，只认他的江湖名号——"鸟哥"。
要看懂鸟哥的位置，先要看懂当年的 PHP。
2015 年前后，PHP 不是普通的编程语言。根据 W3Techs 的统计，在所有使用服务器端编程语言的网站中，80% 选择了 PHP。每十个网站，八个体内流淌着 PHP 的血液。从新浪微博到各类电商平台，再到无数独立开发者，PHP 是那个时代整座互联网大厦最粗壮的一根柱子。
全球 PHP 官方核心开发组，历史上只有几十人拥有直接向主干分支提交代码的权限。这份名单里，他是中国第一人，也是很长时间里唯一的那个。圈内公认，他也是亚洲第一个。他的名字出现在 PHP 官方 credits 页面，与 Rasmus、Zeev、Nikita 并列，是 Zend 引擎作者之一。
他先后任职雅虎、百度，后担任新浪微博后端架构负责人，深耕 PHP 内核领域，常年参与官方版本迭代与底层维护。
在这个由全球顶级开发者组成的团队里，他参与定义了 PHP 的底层规则——PHP 5.4、5.5的核心迭代，PHP 7 划时代的性能革新，大量关键补丁出自他手。
在程序员的世界里，这不叫大牛。这叫定规矩的人。
在外行眼里，他只是台上的一个技术分享讲师。在台下那几百个靠代码谋生的人眼里，他是那个时代国内 PHP 技术天花板上，分量最重的名字。
五、我举了手
到了提问环节，主持人朱峰问：有没有人要向鸟哥提问？
我举了手。
我问的不是技术问题。
我问的是：您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六、鸟哥的回答
他没有回避。
他说话很平和，像是在回忆，不像在演讲。没有大佬的架子，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复盘往事。
他说：很多人以为他天生擅长写内核，其实年少时沉迷游戏，算得上游戏高手。虽然考入了西安交大，在校期间却因贪玩荒废学业，多门功课挂科。考研一志愿落空，调剂进入国际关系学院攻读硕士。读研时学校要建校园网站，他上网查教程，发现 PHP 语法接近 C，部署简单，就这么入了坑。
毕业后求职接连碰壁，面试屡屡被刷。但他不服输，刷题，再去面试，反复如此。
说到这里，他还笑着鼓励台下的年轻开发者：面试的时候要敢要工资，别学他当年，不敢开口。
后来一边做项目，一边自己啃 PHP 源码。在海外 IRC 社区里看到官方公布的 BUG，就利用业余时间写修复补丁，免费提交给全球 PHP 开发团队。这一做，就是好几年。
没有专人指导，没有速成捷径，靠持续给开源社区输出补丁，慢慢被 PHP 之父 Rasmus 和核心开发者认可，一步步拿到内核代码提交权限，成为开发组里第一位中国成员。
他说，和 PHP 之父 Rasmus 平时交流，聊技术反而不多，更多是聊育儿、聊生活。
从雅虎、百度，再到新浪微博，一路走来没有突飞猛进的奇遇，核心就两点：认准方向长期深耕，沉下心啃底层，不满足只停留在应用层开发。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在座很多 PHP 开发者，起步条件比我当年要好得多。不用迷信天赋，日复一日踏实钻研，普通人一样能走到行业顶尖。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掌声。
我也跟着鼓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说不太清楚，只是觉得这些话，值得记下来。
七、合影
大会散场，人群开始往出口走。很多人围着鸟哥和高春辉合影。
我走过去找到高春辉，他先开口了：听到你提问了，提得还不错。
我问：你听出是我提的？
他说：你那声音，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说：高总，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拍一张？
他问我：你要发朋友圈吗？
我没有回答他。其实我很少在公开的地方发自己的照片。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觉得，今天这个地方，今天这些人，值得留一张记录。
他没有追问。
他和鸟哥同意了。高春辉让我站中间，他站我左边，鸟哥站我右边。照片是黄敏拍的。
八、韩天峰
正准备走，韩天峰从旁边经过。
我高兴地叫住了他。
在 PHP 圈子里，如果说鸟哥是往语言底层走——定义 PHP 跑得多快、运行得多稳，那韩天峰做的事是往另一个方向：拓宽 PHP 能做什么。
长期以来，行业里有一个固有偏见：PHP 只能做网页，做不了高并发、长连接的后端服务。2012 年，韩天峰用 C 语言重构开发出正式版 Swoole，打破这道边界；2014 年，Swoole 纳入官方 PECL。他是 PECL 官方项目组成员，也是 Swoole 的创始人，一个在工业级后端摸爬滚打多年、又亲手造出工具的人。
他先后任职腾讯朋友网、易迅、淘宝搜索后台核心开发，后出任虎牙后端技术负责人，车轮互联总架构师，再入职好未来担任集团首席架构师，同时持续运营 Swoole 开源项目。
我早前浏览过他的个人博客，闲聊时提起这件事，说起曾在博客里看到过他的出生年份，隐约记得是 1987 年，还聊到他英文名的由来。
他点头：对，1987 年。
我说：我也是。
两个 1987 年的人，在 PHP 大会散场后，站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九、后记
那天我没有在任何地方发过这些照片。放了很多年，才写成这篇文章。
鸟哥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普通人，日复一日，一样可以走到顶尖。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挂科多门、被刷了无数次之后，用好几年的业余时间一行一行补丁换来的。
他没有说"努力就会成功"。
他只是平静地讲了自己走过的那条路。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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