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络认识
我和杨永全,在网上认识很多年了。
他网名晴天,是争渡读屏软件的创始核心成员。先天性青光眼,大约 14 岁完全失明。他懂 HTML、CSS、JavaScript、PHP,深度掌握 WCAG、WAI-ARIA 等国际无障碍规范。在国内互联网几乎没人在意无障碍这件事的年代,他一个人跑遍各大互联网公司,腾讯、阿里、新浪、网易等,一家一家当面推动产品无障碍改造。腾讯后来成立"腾讯产品无障碍联盟",要求全公司产品必须满足无障碍标准,这背后有他的推动。
2014年初,TWCMS 2.0 开发完成之后,我请他帮忙做了无障碍测试。他认真跑了一遍,给了具体的改进建议。那个年代,国内几乎没有 CMS 在意这件事。
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二、PHP 之父来北京
2016年初,我在朋友圈和QQ空间发了一条消息:PHP 之父确认来北京参加大会。
过了不久,杨永全私信我,说他去年就买了 PHP 大会的票,后来太不方便,就没去。今年 PHP 之父要来,他也想来看看。
但他有顾虑。一个人来北京,毕竟艰难。
我鼓励他来。我说:PHP 之父来北京,可能一生中就这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来。
三、火车站
2016年5月13日,大会开始的前一天。我跟公司请了假,去火车站接他。上司李润超批了这个假,我心里是感激的。
出站口,我看见一个火车站的女工作人员,扶着他走出来。我走上前,让工作人员把他交给了我。
就这么一个交接的动作,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没有细想过,一个盲人出行,需要依靠很多人的帮助。从订票,到站台,到出站口,每一段路,都需要有人引导。那个工作人员,扶着他走到我面前,然后转身离开,像是完成了一段接力。
四、路上
我叫了一辆车,送他去他订的酒店。车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告诉我,他认为 iPhone 在盲人无障碍方面做得最好。他的每一个操作都依靠听力,可以亮屏,也可以黑屏,屏幕亮不亮对他没有任何区别。系统把每一个操作都读出来,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耳朵跟着提示音走,语速调得很快,我在旁边听,很难跟上。为了让我看清楚,他专门把屏幕调亮,递到我面前。屏幕是亮的,但他的眼睛看不见它。他只是为了方便我看。
我问他,遇到图片怎么办。他说,他们有一个公益平台,会把图片发给志愿者,志愿者用文字描述这张图片,描述文字会被读屏软件读出来,他们就是这样"看"到图片的。
我问他,写代码怎么办。他说 PHP 对他们反而很友好。创建一个 txt 文件,改一下后缀名就能开始写代码。PHP 对代码缩进没有强制要求,不像 Python,缩进也是语法的一部分,盲人用读屏听缩进符号,比较麻烦。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门编程语言的缩进规则,对一个盲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我变成盲人,我会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五、黄敏
5月14日,大会第一天,上午。
杨永全这次来北京,还有一件事没太多人知道。
2014年,他基于 Xiuno BBS 二次开发了 QACMS,也就是晴天无障碍建站系统。这套系统后来用在了盲人安卓爱好者、争渡网等多个盲人站点上。他是 Xiuno 的用户,对这套程序很认可,他和 Xiuno 创始人黄敏交情也不错。
这次大会,黄敏是讲师之一。杨永全也想见见黄敏本人。
上午,我、杨永全和黄敏一同,走到鸟哥的座位旁,跟鸟哥打了个招呼。
鸟哥说,他在微博关注过杨永全,只是没见过本人。
黄敏和鸟哥握了握手。杨永全站在一边,我站在另一边。这一幕,被摄影师抓拍了下来。
六、午饭
中午,我和黄敏、杨永全,还有几个同事,一起找了家餐厅吃饭。
点菜的时候,同事坐在他旁边,把菜单上的菜名,一样一样念给他听,他听着,挑了自己想吃的。
这家店养了不少猫,还有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在桌子腿边钻来钻去。吃完饭,我们撸了一会儿小奶猫,才慢慢起身离开。
七、他上台了
下午,鸟哥的第一场分享。
我之前厚着脸皮私信问过鸟哥,能否在大会上推动一下无障碍改造这件事。鸟哥说,应该没问题。
鸟哥讲完之后,出乎我意料,主持人朱峰和鸟哥,直接邀请杨永全上台,做一段分享。
我扶着他走上台。台下坐着近千个程序员。他站定,拿起话筒,开始讲。
他讲他这些年做的事,Web 无障碍,讲他用 PHP 写的那些帮助盲人了解互联网的程序。他说,中国视力障碍人群接近 1700 万,其中完全失明的超过 800 万,相当于每 175 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完全看不见。做好相关服务不只是人文关怀,也是一个不小的市场。
他看不见台下的人,但他说话很稳,不快也不慢。
会场的微信大屏幕弹出一句感慨:如果连盲人都能写代码、调 bug,还做得很好,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努力。这句话,我看着,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
他一个人跑遍了腾讯、阿里、新浪、网易等大厂,推动整个行业开始重视这件此前鲜有人关注的事。
现在他站在 PHP 全球开发者大会的舞台上,和鸟哥同台。
八、文木源
大会第二天,我的前老板文木源也来了。
文木源是 DIY-Page 的作者,2005年,15岁就写出了这套程序,后来保送进中国人民大学,他选了英语专业。当天,我发微信问他,PHP 之父来北京了,要不要来看看。他说来。
文木源到了才发现进不去,被拦在门口。我厚着脸皮找到大会创办人高春辉,说朋友临时过来,没买票。高春辉说,怎么不早点买票,嘴上说着,还是陪我走到门口,找工作人员打印了一张入场挂牌。事后我转账给他,他没收。
我把文木源带到杨永全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见面,文木源就认出了他。杨永全早年是 DIY-Page 的用户,以前在网上交流过。杨永全听说是 DIY-Page 作者文木源,他高兴的说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杨永全转过来问我:你就是 DIY-Page 论坛里,那个网名叫空城的人?
我说:对。
他说:那个空城,和 TWCMS 的作者空城,是同一个人。
我说:是同一个人。
三个人,在网络上早就认识,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会场里。
九、向 Rasmus 提问
午饭后,我找到唐境邦。他是大会翻译团队的一员。我问他,有没有可能,向 Rasmus 请教一个问题:PHP 这门语言,有没有可能,为像杨永全这样的盲人程序员,做得更多?他说可以试试。
下午的提问环节,我举起手。
主持人朱峰看见了,叫了我的名字:吴兆焕,这个提问给你吧。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站起来,刚开口,就结结巴巴的。我从来没这样紧张过,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旁边坐着文木源。他英语专业出身,初中就把大学四六级词汇背完了。我后来想,这个问题,应该让他来问,他完全可以直接用英语和 Rasmus 对话,不需要翻译。
好在中午已经跟唐境邦说过这件事,他把问题转达给了 Rasmus。
Rasmus 听完,回答了。
关于无障碍,他说,这件事只能在应用层来做,语言本身无法解决。
接着他又说,PHP 这门语言,对代码的要求一直很宽松,最好的代码和最差的代码,都能跑起来。
我想起车上他跟我说的那件事。PHP 对代码缩进没有强制要求,Rasmus 设计语言的时候,未必想到过盲人程序员。但这种宽容,无意中,对他们恰恰是友好的。
十、那个遗憾
大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杨永全说,他想和 PHP 之父合影。
我四处张望,看见高春辉就在不远处,走了过去。高春辉说:应该早点找他合影,现在他们也不知道 PHP 之父去哪里了。
PHP 之父,就这样错过了。
正好高春辉和鸟哥都在。我请他们和杨永全合了影,照片是我拍的。
一张里,鸟哥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微微笑着。另一张里,高春辉站在他身边,双手背在身后,两人靠得很近。
镜头里,他站得很直。他看不见镜头,但他站得很直。
十一、晚饭
大会结束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
我、黄敏,还有几个同事,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菜一道道上来,有人帮他倒水,有人告诉他桌上摆了什么菜。这些事情,大家做得很自然,没有人刻意提起,也没有人觉得麻烦。
饭桌上,大家聊得很随意。聊大会,聊 Rasmus,聊鸟哥,聊 PHP。杨永全坐在那里,时不时开口,说话还是那样平静。
我看着这一桌人,心里觉得,这顿饭挺好的。
十二、送站
2016年5月16日,大会结束的第二天。
他说他自己可以打车去火车站。我想着,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正好也想和他再聊聊。我请了假,去他酒店,打车送他去火车站。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他这两天的感受,聊无障碍这件事,聊他接下来想做的事。
途中我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没有开口问。一个看不见对方容貌的人,谈恋爱,会是什么感受?
没有第一眼的印象,没有外貌的滤镜,只剩下声音和话语。或许更容易,遇见一个真正的灵魂伴侣。
到了火车站,他提前联系好了工作人员。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把他接了进去。
我站在外面,看着他走进去,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那个问题又冒出来:如果我变成盲人,我会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还是没有答案。
分别后,我发微信给他:一路顺风,到家了报个平安。
当天晚上十点,他发来消息:到家了。
十三、尾声
他没能和 PHP 之父合影。这是这两天唯一没有完成的事。
但他来了。一个人从烟台出发,坐火车到北京,在一个对盲人来说处处需要被引导的城市里待了四天,进入会场,坐在 PHP 全球开发者大会的现场,站上了讲台,完成了一次发言。
他见到了黄敏,和鸟哥、高春辉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他看不见这座会场的人,也看不见台上的讲师。但这两天,他被这个行业看见了。
Rasmus 未必知道他是谁。
但那天,我举着话筒,替他问出了那个问题:这门语言,能为盲人程序员做得更多吗?
这个问题,值得被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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