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消息
2022年12月4日的下午，我刷到一条讣告，说林学走了。
网名 IT 柏拉图，DedeCMS 的创始人。癌症，享年43岁。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互联网这地方就是这样，很多人你没见过面，但用过他的作品，在网上和他交流过，就跟认识过一样。我们没见过面，但2013年，我加过他的QQ，和他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流。
那天晚上我搜到了他的微博，一条一条往前翻，翻到他抗癌那段时间写的东西。字不多，很平静，没一句诉苦。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堵得慌。
我看到他朋友圈最后的签名，是一句歌词：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是郑智化那首《别哭我最爱的人》里的一句歌词，据说最早是他十七岁那年写的遗书改的。
这首歌我不陌生。2004年，我姐的电脑里循环放的就是这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林学是谁，更不知道这一年他刚写出 DedeCMS 的第一个版本。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句歌词放进自己的签名里的，但2004年这一年，这首歌和他，原来早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交叉过一次。
二、第一次用
我记得第一次使用 DedeCMS，是2006年，那时候还是v4.0。
它的第一个版本是2004年8月发布，没多久就成了国内最受欢迎的CMS系统之一。一个非科班出身、化工专业毕业的人，靠自学写出这个程序，还成了行业里绕不开的一块基石。
2008年，我在做站群，试过很多国产CMS，它是我最喜欢的程序之一。不是功能多，是SEO效果好，简单易用。数据和模板是分开的，改起来顺手，不用绕来绕去。那时候国内建站程序大多功能越堆越多，用起来反而找不着方向。DedeCMS 的简单，是取舍出来的。
当年不少创业公司、个人站长都在用它，B站早期也是用 DedeCMS 搭起来的。我记得织梦官方公开过一个数字，安装部署量接近百万，巅峰时期活跃网站超过35万。
三、模板机制
2012年我开发 TWCMS，把叫得上名字的CMS研究了一遍。
绕来绕去，念念不忘的还是 DedeCMS。它数据和模板分离、标签调用那套思路，我后来直接用进了 TWCMS 的模板机制里。这不是巧合，我确实觉得这条路是对的，新手不用懂太多，套个标签就能拼出页面，这才是好的产品观。
四、QQ往事
2013年，我逛到他的博客，加了他的QQ。
我跟他说，TWCMS 的模板机制，借鉴了他 DedeCMS 的设计，我一直很喜欢这个设计。
我还说，我觉得自己性格和他有点像，容易相信别人。聊到 DedeCMS 变成了别人的，我说挺可惜。他告诉我，他正找中间人谈，想拿一百万把它买回来，还在谈。
他把自己私下开发的一套CMS源码发给我看。我安装上试了试，后台是多标签页管理，比 DedeCMS 先进不少，有点 CmsTop 那味道。我那时候也做了多标签页管理，借鉴的也是 CmsTop。他也装了我做的 TWCMS，试了试，说还不错。
我翻他的源代码，翻到里面藏着一首诗。具体写的什么，我已经忘了，但记得当时心里那种感慨。一个写CMS的人，代码里藏首诗，这种柏拉图式的理想主义，我挺欣赏的。
我当时心里想，他明明可以像 PHPCMS 的创始人钟胜辉一样，重新推出一套CMS，而且肯定做的比 DedeCMS 更好。可他心里想的不是重新做一个。他想的是把原来那个买回来。
我后来常想，这不是商业判断，是情怀。DedeCMS 中文名叫"织梦"，他在意的大概就是这两个字，一个25岁时织下的梦。
他问我要不要考虑去东莞发展。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我去他们公司。我当时以为他还在雨林木风，他说不是，是从雨林木风拆分出去的公司，叫瓦力，旗下其中一个产品叫下载吧。
我那会儿在开发 TWCMS，开发得起劲，就婉拒了他的邀请。
五、出局
他这一路，是先吃了亏才明白规则的。
2007年，有资本找上门，他们在上海成立了公司，想让 DedeCMS 走得更正规、更长远。这个念头本身没错，错的是他不懂怎么保护自己。公司成立以后，股权、决策、商业化，渐渐都不在他手里。2009年9月，他从这家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离职，净身出户。
我常想，如果当年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是我，未必会有不同的结局。技术人相信作品、相信情怀，但商业世界另有一套规则。
六、误解
他走了以后，我在网上看到不少人骂他，说 DedeCMS 后来收费、版权纠纷，都是他的锅。
骂他的人不知道，他2009年就已经离开了。后来 DedeCMS 的商业运作，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不是那个赚了钱、全身而退的人，他是那个被踢出局、什么都没落着的人。
我看着这些误解，心里挺无语的。一个人做了件让百万站长受益的事，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连清白都得靠别人替他说。
七、尾声
后来我们各自忙碌，慢慢断了联系。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那条讣告。
人生不过三万天，他只走了一半。一万五千多个日子，这里面一半还给了代码，两年零五个月给了病痛。
他把系统取名"织梦"。这两个字，像是写他自己的一生。把一个梦织给了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人，最后没能把它织回自己手里。
林学走了。可直到今天，还有人在用 DedeCMS 建站，还有代码在他从没去过的服务器里，日夜运行着。
程序员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人会走，可写出来的东西，会替他多活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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