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广交会门口的两种人

广州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每年春秋两届,几十万人从世界各地涌进这座城市谈生意。

展馆里,一位卖五金配件的摊主,动词从不变位,时态永远是一锅粥,可她能和欧洲客商谈完价格、谈完交货期,一笔几十万美金的生意,就在她那口蹩脚的英语里成交了。

同一个展馆的翻译席上,坐着一个刚来实习的大学生,四六级都是高分,语法书倒背如流。客商话说快了一点,她脑子里的齿轮就开始打滑,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回应。

一个人的英语,全是错误,却能做成事。一个人的英语,几乎无懈可击,却张不开嘴。

这不是广交会一天的巧合,往大了看,这是一整代人的共同画像。

2014年,新华网转发的一份国际调研显示,中国当时4亿多人在学英语,每年花费超过300亿元,可英语熟练度在44个国家和地区里排第29位。人民网同期报道也提到,中国大陆成人英语得分50.15分,落后于韩国、日本,甚至越南。如果只算"能真正用英语和外国人聊上几句"的人,公开估算不到5000万,占总人口不到4%。

投入,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产出,却排在后三分之一。

这背后藏着一个道理,简单到大多数人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中国人学英语的方式,出了一个和学游泳一模一样的错误。

二、岸上的游泳冠军

想象两个学游泳的人。

第一个人,游泳理论没怎么学过,小时候在河里泡大,呛过无数次水,被大人拎着后领子扔进水里,扑腾,呛水,再扑腾。没人跟她讲过什么是“流体力学”,可她学会了狗刨,学会了换气,学会了在水里不慌。

第二个人,把游泳教材翻烂了。自由泳的划水角度,蛙泳的蹬腿时序,浮力和阻力的物理公式,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可她十多年里,一次都没真正下过水。

现在把这两个人同时推下水,比赛谁能游到对岸。答案不需要猜。

英语,其实和游泳是同一种东西。它是一项技能,不是一门知识

知识可以靠读、靠背、靠考试验证掌握了多少;技能只能靠身体亲自下水,被呛,被扶一把,一次次重复,直到某一天,动作自己变成了本能。过去50多年,一群语言学家几乎都在从不同角度,反复证明同一件事:语言这门技能,到底是怎么“泡”出来的。

这篇文章,就是把这50多年的答案,翻译成五个游泳池边的故事。

三、只站在岸上学

主角:史蒂芬·克拉申(Stephen Krashen)

1982年,克拉申提出:语言习得真正的燃料,是“可理解的输入”,也就是听懂、读懂那些比自己现有水平略高一点点的语言材料。这就像学游泳的第一步,你得先泡在水里,哪怕只是扶着池边漂浮,身体也要先感受水的存在。

很多英语课堂,更像是教练站在岸上,拿着喊话器讲解:手该怎么划,腿该怎么蹬,水的阻力是怎么回事。学生坐在岸边的椅子上,认认真真记笔记,笔记记的是中文,衣服连湿都没湿。45分钟的课,学生耳朵里真正泡进去的英语声音,往往不到十分钟。

这堂课自始至终都在讲游泳,可学生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没下过水。这两件事,看起来像同一件事,其实隔着一整个泳池的距离。

四、看得懂动作,不代表会游

主角:梅里尔·斯温(Merrill Swain),还有迈克尔·朗(Michael Long)

1985年,斯温发现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加拿大有一群孩子,从小学起所有课程全用法语上,法语的听力和阅读几乎和母语者无异。可这些孩子一开口说话、一动笔写作,语法错误却常年改不掉。光靠“泡在水边”,泡了十几年,还是学不会下水游泳。

斯温说,光听懂不够。真正逼着你把动作学对的,是说和写,因为你没法用手比划蒙混过去,非得自己做出来才行。

一张常见的英语试卷,听力、阅读、完形填空、语法填空占了绝大部分,真正要求学生“输出”语言的部分,可能只有一篇作文,口语所占的比例通常很少。选择题考的是“认出哪个姿势对”,说话考的是“自己做出这个姿势”,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一个人可以在前者上拿满分,在后者上呛水,两件事互不矛盾。

迈克尔·朗还补了一句:真正让人学会游泳的,往往是那个瞬间,你呛了一口水,教练在旁边喊“腿抬高一点,头别抬那么急”,你立刻调整了一下,那次调整,比岸上讲一百遍都管用。这种即时的、贴身的纠正,在一间几十人的教室里,是最稀缺的东西。

五、身体没到那一步,教了也没用

主角:比尔·范帕滕(Bill VanPatten)曼弗雷德·皮恩曼(Manfred Pienemann)

一个学生能把“第三人称单数动词加s”这条规则背得滚瓜烂熟,考试从不出错。可一旦让她即兴说一段话,这个s,十有八九会漏掉。

这就像一个刚学会漂浮的人,教练非要她立刻学蝶泳的翻腾入水,教多少遍都学不会,不是她不用心,是她的身体还没走到那一步。

范帕滕说,大脑处理语言时天生“偷懒”,会优先抓意思,语法能不处理就不处理。说话那一瞬间,大脑同时要想清楚意思、找词、排语序,已经是极限负荷,那个s,被挤到了处理队列的最后一位,常常轮不到它。

皮恩曼说得更细:大脑加工语法结构,存在一套固定的、不能跳级的先后顺序,就像学游泳必须先学会漂浮,再学换气,再学蹬腿,最后才是完整的泳姿。某个阶段没走到,不管教练多用心,学生多努力,跳不过去的阶段,就是跳不过去。

六、脑子记得,身体不记得

主角:迈克尔·乌尔曼(Michael Ullman)

2001年,乌尔曼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给出一个解释:人脑里有两套记忆系统。一套是陈述性记忆,负责存放“知识”,比如“自由泳换气要在划水的一侧转头”这条知识。另一套是程序性记忆,负责存放“技能”,就是身体不假思索、自动完成的那套反应,学游泳用的正是这套系统。

一个人可以把游泳教材的每一页都背下来,那是陈述性记忆练得很强。可只要真的跳进水里,四肢立刻手忙脚乱,因为身体调用的是程序性记忆,而这套系统,只有一种练习方式:反反复复地真正下水。

背规则、记例句、做题验证规则记没记住,练的是陈述性记忆。开口说话调用的是程序性记忆。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着语法书倒背如流,站到真人面前,却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不是知识不够,是身体从来没有真正下过水。

七、招式是一整套,不是一个个零件

主角:保罗·内申(Paul Nation)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尼克·埃利斯(Nick Ellis)

好的游泳教练,从不会让你先练“股四头肌单独收缩0.3秒”,再练“小腿摆动的角度”,再练“脚踝的柔韧度”,最后指望你把这些零件自己拼成一次完整的蹬腿。教练示范的,永远是一整套连贯的动作,你的身体是照着整套动作模仿的,不是照着孤立的肌肉纤维。

内申用20年时间证明,一门语言里最常用的两三千词族(word families),能覆盖日常对话九成以上的内容。刘易斯在1993年提出一个更颠覆的观点:母语者说话时,大脑调用的从来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单词,而是成百上千个现成的、整块提取的固定搭配,比如“as far as I'm concerned”、“give up on”,就像蹬腿的整套动作,拎出来就能用。真正的语感,是这些整块动作攒出来的,不是零件拼出来的。

埃利斯的统计学习理论进一步指出,语感本质上是一种概率直觉:一个搭配见得越多,大脑对它的预测就越强,练得越顺。如果背单词的方式,长期停留在一个个孤立的原子上,就像反复练习“股四头肌收缩”,练得再标准,也难拼成一次完整的蹬腿。

八、有些孩子,从没上过岸

那么,有没有一种环境,天然把这五件事都做对了?

外国语学校、国际学校、顶尖高校的国际部,是比较典型的一类。这类学校的课表,单词和语法从来不是核心,听说才是。物理、地理、历史,很多课程直接用英语上,学生不是在“学英语”,是在用英语学别的东西,天天泡在水里,可理解的输入量,自然比很多普通课堂高出一大截。

外教带的口语课,常常是几个学生对着一位外教,练一整节课。教练天天在水里陪着你游,随时喊一句“这里再调整一下”,一年下来积累的真实互动,可能比很多人十几年攒下来的还多。

高强度、高频率的语言环境,也让身体有更多机会一步步走完那套不能跳级的加工顺序,接触到的地道搭配远超普通教材,词块被反复使用,语感在潜移化中一点点长成。这些学生英语说得流利,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直接“泡”进了水里,呛过很多次水,也被扶过很多次,直到有一天,身体自己学会了游泳。

九、回到广交会

回到那个卖五金配件的摊主。

她可能从没读完过一本语法书,可她这些年在展会上、在跟外国客商的对话里,呛过的“水”,可能比很多人十几年积攒下来的还要多。她的英语,是“泡”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

这不是玄学,也不是天赋,这是一项技能形成的普遍规律,放在任何语言、任何国家身上,答案都一样。

50多年的二语习得研究,合起来看,其实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水里泡多久,才能真正学会游泳。在岸上把游泳教材背得再熟,也只是一个岸上的冠军。

十、附:二语习得理论

年份 学者 核心理论 核心观点
1982 史蒂芬·克拉申
Stephen Krashen
输入假说 可理解输入是习得的唯一燃料
1985 梅里尔·斯温
Merrill Swain
输出假说 光听懂不够,说和写才练得出语感
1985 迈克尔·朗
Michael Long
互动假说 真实纠正比反复讲解更管用
1996 比尔·范帕滕
Bill VanPatten
输入加工理论 大脑说话时优先抓意思,顾不上语法
1998 曼弗雷德·皮恩曼
Manfred Pienemann
可加工性理论 习得顺序不能跳级
1990 保罗·内申
Paul Nation
词汇覆盖率研究 两三千个高频词覆盖九成日常对话
1993 迈克尔·刘易斯
Michael Lewis
词块理论 语感是成块搭配攒出来的,不是单词拼出来的
2001 迈克尔·乌尔曼
Michael Ullman
记忆模型 懂规则和会开口,靠两套不同的记忆系统
2002 尼克·埃利斯
Nick Ellis
统计学习理论 语感是概率直觉,见得越多越准

主要理论来源与延伸阅读 / References

  • 一、二语习得经典著作与核心假说 1. Krashen, S. (1982). Principles and Practice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Pergamon Press.
    2. Swain, M. (1985). Communicative competence: Some roles of comprehensible input and comprehensible output in its development. Input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15, 235-253.
  • 二、认知与心理语言学派加工模型 3. Pienemann, M. (1998). Language Processing and Second Language Development: Processability theory.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4. DeKeyser, R. M. (2007). Practice in a Second Language: Perspectives from applied linguistics and cognitive psycholog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5. Ullman, M. T. (2001). The neural basis of lexicon and grammar in first and second language: the declarative/procedural model. Bilingualism: Language and Cognition, 4(1), 105-122.
  • 三、词汇、统计学习与动态系统 6. Nation, I. S. P. (2001). Learning Vocabulary in Another Langua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7. Lewis, M. (1993). The Lexical Approach: The State of ELT and a Way Forward. Language Teaching Publications.
    8. Ellis, N. C. (2002). Frequency effects in language processing: A review with implications for theories of implicit and explicit language acquisition. 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24(2), 143-188.
  • 四、数据来源说明 9. 新华网《统计称中国4亿人学英语 熟练度亚洲倒数第二》(2014年)
    10. 人民网《英语能力明显弱于他国 我国高校外语教学必须转型》(2015年)
    11. 公开统计估算文章《中国有多少人会说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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