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本作业本
翻开一个中国小学生的生字本，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一个"想"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写满一整行，再换一行，再写满一行。一个字写五十遍、一百遍，是再正常不过的作业。
翻开一个英语国家小学生的拼写作业本，画面完全不同：一个单词写两三遍，剩下的时间用来读、用来听写、用来放进句子里造句。
同样是学会文字系统，为什么两种语言，需要动手写的次数差这么多？
这不是哪个老师严格、哪个老师偷懒的问题，是两种文字构造不一样，学法自然也不一样。
二、汉字为什么必须靠手去记
先说清楚一件常被误解的事。汉字不是纯粹靠画图形来表意的"象形文字"。美国汉学家约翰·德范克，在1989年出版的《视觉语言》一书里指出，现代汉字里，真正靠描摹形状表意的象形字只占很少一部分。绝大多数汉字，超过八成，是"形声字"：一半表示大致的意思（形旁），一半提示大致的读音（声旁）。比如"晴"，日字旁表示和天气有关，"青"提示读音接近 qíng。
这个读音提示，准确程度因字而异。很多字的声旁经过几千年的语音变化，和现在的读音已经有了距离。"江"和"红"都带"工"这个声旁，但读音差得很远。这意味着，汉字这套系统里，字的形状和读音之间的对应关系，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单独建立，很难靠一套通用规则批量推算。
声旁提示读音，这份提示，准不准全看那个字自己的运气。
这也是为什么手写练习，在汉字学习里一直占据重要位置。香港中文大学的语言心理学家麦克布莱德，多年研究中文识字发展，反复发现一件事：反复抄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条独立的记忆通道。手上的动作记忆和笔顺记忆，和视觉记忆一起，共同支撑起对一个汉字形、音、义的掌握。换句话说，抄写不是笨办法，而是被这套文字系统的结构，逼出来的唯一办法。你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三、英语的字母，为什么可以少写多读
英语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是一套表音文字，26个字母，记录的主要是声音本身。
英语拼写常被认为不规则，同一个音可以有好几种拼法，同一种拼法在不同单词里也可能读出不同的音，这一点确实存在。但不规则不等于没有规律。美国语言学家理查德·维内茨基，1970年出版《英语拼写的结构》，做过一项很有影响力的研究：他系统分析了英语单词的拼写，发现大多数英语单词，其实遵循一套虽然复杂、但相当有规律的字母和发音对应关系，真正没什么规律、只能单独记的单词只是少数。掌握了这套对应规律，大部分没见过的单词，都能大致拼读出来；反过来，听到一个没见过的词，也能大致猜出怎么拼写。这是表音文字这类系统本身带来的一个特点。
四、大脑里的两条阅读通道
这个差别，认知心理学也做过具体的研究。心理学家马克斯·科尔特哈特等人在2001年提出"双通道阅读模型"，说大脑认字，走的是两条路。
一条叫拼读通道：把字母拆成一个个音素，按规则拼出发音，专门用来处理没见过的生词。
另一条叫整体通道：把整个词当成一个视觉图形，直接调出记忆里的读音和含义，专门用来处理见过很多次、很熟悉的词。
表音文字，两条路都能走，尤其是拼读通道，能让学习者靠规则去应付大量没见过的生词。而汉字这类文字，因为字形和读音的对应关系需要逐字建立，更多依赖整体通道，把每一个字当成一个独立的图形去记忆和识别。心理语言学家彭瑞和谭力海，多年研究中文阅读，反复发现中文读者认字，高度依赖整字的图形记忆，这和拼音文字读者更多依赖拼读规则，是两套不同的路子，各自对应着自己文字系统的构造。
五、一个例子，胜过一千字
拿"communication"这个词举例子。一个刚接触这个词的中国学生，常见的做法是从头记字母：c、o、m、m、u、n、i、c、a、t、i、o、n，十三个字母，记住这串字母的排列顺序。
而一个说英语的孩子，看到这个词，处理方式不太一样。他更常见的做法是把它拆成几个音节：com、mu、ni、ca、tion。这五块声音，他可能早就在别的词里听过、说过很多遍。他记的是一串熟悉的声音，而不是一串符号的排列顺序。
一个偏向记图形，一个偏向拼声音。这背后对应的，正是两种文字系统各自的构造特点。
六、那英语真正应该反复的是什么
如果不该反复抄字母，那英语学习者的“重复”应该花在哪？
答案是：声音，而不是字母。
具体来说，比如反复听同一个词，在不同语速、不同口音下怎么读；反复跟着读、模仿，让嘴巴熟悉这个发音的感觉；把这个词放进十个、二十个不同的句子里反复遇到，而不是孤立地盯着这一个词看。这几件事做得越多，这个词里字母和发音的对应关系就越熟悉，下次遇到一个没见过的新词，也更容易靠这套规律，猜出大致怎么读、怎么拼。
这也是英语母语教育里一套比较成熟的做法，叫"自然拼读"。教一个孩子认识"elephant"这个词，常见的做法不是让他抄很多遍，而是带他拆成/el/、/ə/、/fənt/这几个音，练习每个音怎么发、连起来怎么读，逐渐掌握完整单词的读音和拼写。这套方法，练的是耳朵和嘴巴，不是手。
七、拼写最后是怎么记住的
这里会有一个自然的问题：如果不靠专门抄写，单词的拼写到底是怎么记住的？
心理学家戴维·谢尔在1995年提出一个有影响力的解释，叫"自我教学假说"。大概意思是：一个人掌握了基本的拼读规则以后，每一次成功地把一个生词读出来，这次成功的过程本身，就会在记忆里留下这个词具体怎么拼的痕迹。也就是说，拼写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在大量阅读、大量成功拼读的过程中，自然而然积累起来的。一个人读的内容越多，见到某个词的次数越多，这个词的完整拼写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记住。抄十遍，远不如带着理解读它十次。
八、阅读的作用在哪
说到这里，容易有个误会：既然拼写主要不是靠专门抄写来记的，是不是阅读就不重要了？
不是的。阅读，是英语学习里很重要的输入方式，这一点在英语教育和二语习得研究里都有共识。它起作用的方式，主要不是盯着字母形状反复临摹，而是在有意思、有语境的情况下，反复遇到同一个词，让完整的拼写在阅读过程中逐渐被记住。这正好和上一节说的"自我教学"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角度。
九、这个习惯，是怎么带过来的
那中国的英语学习者，为什么会习惯性地用学汉字的方式去学英语单词？
一个比较直接的解释是：在接触英语之前，每个中国学生都已经用抄写、默写这套方法，成功学会了几千个汉字。这套方法，对汉字这种字形和读音需要逐字建立对应关系的文字来说，是很自然、也很有效的学习方式。等接触英语的时候，很多人会不自觉地沿用这套已经很熟悉的方法：看到陌生的单词，第一反应是抄、是描、是靠手去记住字母排列的样子。
这更像是一次学习经验的自然迁移，方法本身没有问题，只是这一次，锁的构造不一样。
十、一个常见的反驳：日本人、韩国人、法国人不也默写吗
这里可能会有人问：日语里有汉字，韩语历史上也用过汉字，法语拼写同样比较复杂，这些国家的学生一样要做不少听写默写练习，怎么理解？
这正好能说明前面的道理。任何文字都需要练习，这个没有疑问。关键是练什么：字形和读音的关系，能不能靠规则推算。法语拼写看着复杂，但底子是拼音文字，规律比想象中多。日语、韩语里的汉字部分，规律和汉字一样：字形读音对不上规则，就得靠整体记忆、靠多写。这正好印证了同一个道理：逻辑接近汉字，练习就偏向动作记忆；逻辑接近纯拼音文字，练习就偏向声音和规则。区别不是要不要练，是练什么。
十一、尾声
写汉字要反复练习很多遍，对应的是汉字这套用了几千年的文字系统里，字形和读音之间需要逐字建立联系这个特点，这是这套系统的构造决定的一种学习方式。
学英语单词不需要同样的反复抄写，也不是英语更“简单”，那是因为它的底层是一套可以拆解、可以复用规则的表音系统，真正的功夫应该花在吃透这套规则、反复浸泡在声音里，而不是把手上练出来的老功夫，原样搬到一套完全不同的文字系统上。
世界上没有一种语言，必须用另一种语言的方法去学。分清楚这一点，比多花多少小时苦练，重要得多。
参考资料 / References
- 一、汉字形声字比例与文字系统理论 1. John DeFrancis, Visible Speech: The Diverse Oneness of Writing Systems,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9
- 二、中文识字发展与抄写练习 2. Catherine McBride-Chang，中文识字发展相关研究著述（抄写练习与汉字记忆通道）
- 三、英语拼写系统性研究 3. Richard L. Venezky, The Structure of English Orthography, Mouton, 1970
- 四、双通道阅读模型 4. Max Coltheart, Kathleen Rastle, Conrad Perry, Robyn Langdon, Johannes Ziegler, "DRC: A Dual Route Cascaded Model of Visual Word Recognition and Reading Aloud", Psychological Review, 2001
- 五、中文阅读认知机制 5. Charles A. Perfetti, Li Hai Tan，中文阅读整字视觉记忆路径相关研究
- 六、拼写习得的自我教学假说 6. David L. Share, "Phonological Recoding and Self-Teaching: Sine Qua Non of Reading Acquisition", Cognition,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