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因素
一年学会汉语的尼泊尔留学生,和十年学不会英语的中国学生,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原因。二语习得研究这几十年,学者们从不同角度找出过至少十四个站得住脚的解释,很可能还有没被研究透的角落,这十四个是目前证据最扎实的一批,不是全部答案。
这十四个变量来自五个方面:年龄和天赋,记忆和词汇,输入、时长和资源,动机和情绪,以及课堂教学方式。
有人把责任全推给天赋,有人全推给努力,两边都省事,也都不对。五套系统同时在转,分量不一样,但没有哪一个能单独解释全部差距。
一、能不能听懂
1980年到1981年,斐济的一批小学生成了一场教育实验的主角。语言学家沃里克·埃利把一部分班级的语法教材换成大量故事书,孩子们不做语法练习,就是天天读能看懂的故事。跟踪测试下来,读故事书的孩子,阅读和写作水平反而超过了做语法练习的孩子。
这个“书海计划”实验,为可理解输入这条路径提供了扎实的实证支持,跟语言学家斯蒂芬·克拉申1982年的判断方向一致:一个人只有在能听懂的内容里泡着,语言才会往大脑里长。听不懂的东西,讲得再多也进不去。
但听懂不等于自动学会。语言学家理查德·施密特提出注意假说,说的是一句话哪怕完全听得懂,如果没真正注意到里面某个具体的语言形式,听一千遍也未必能用出来。比如反复听到“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光听懂意思不够,得注意到“一直在做某事”这个结构本身,才会真正学进去。可理解输入是地基,地基上面还有一道注意的关卡。
二、在语言里泡了多久
1965年,加拿大魁北克圣兰伯特镇的一批英语家庭家长找到心理学家华莱士·兰伯特,他要求孩子从幼儿园起就全程用法语上课。这就是后来影响全世界双语教育的圣兰伯特实验。跟踪多年后发现,这批孩子的法语远超每周只上几节法语课的同龄人,英语和其他学科也没落下。
两批孩子学的是同一门语言,差别只在于一批人每天泡在法语里好几个小时,另一批人一周只上几节法语课。语言习得本质上是统计学习,重复接触的次数够不够,直接决定规律能不能沉淀下来。尼泊尔留学生在中国购物、上课、交朋友,全程泡在汉语里,一年接触时长可能就超过中国学生十年英语课的总和。语言学界把这两种处境分别叫第二语言环境和外语环境,处境不同,同样一千个小时换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三、有没有好资源
1995年,语言学家邦尼·诺顿跟踪了五位在加拿大生活的移民女性学英语的经历,其中一位化名伊娃。伊娃在快餐店后厨打工,很少有机会跟顾客用英语交谈,工作之外也没有余钱和时间去上语言班。诺顿提出,一个人能不能真正接触到高质量的语言环境,常常被谁有钱、谁有门路这些现实条件卡住,不只是意愿问题。
诺顿把这个概念叫作投入,用来跟单纯的动机做区分。家境能负担外教和原版读物的孩子,和只能靠一本磨破的教材自学的孩子,起点上的输入质量本身就不是一个量级。这不是谁不够努力,是能触及的资源门槛不一样。
四、为什么学
1972年,心理学家罗伯特·加德纳和华莱士·兰伯特追踪了一批学法语的英语裔学生,发现动机能分成两种。一种是想融入说法语的群体交朋友,叫融合性动机。一种是为了考试或工作,叫工具性动机。两种都能推动学习,但融合性动机的学生,长期坚持下来的比例明显更高。
语言学家佐尔坦·德尔尼耶2005年提出二语动机自我系统,说真正让人长期坚持的,是能不能想象出一个说着这门语言的、更理想的自己。想清楚为什么学,比知道怎么学更早决定结果。
五、说错了,有没有人真纠正你
语言学家理查德·施密特在夏威夷跟踪观察了一位化名维斯的日本艺术家,前后长达三年。维斯性格外向,喜欢社交,英语说得很流利,但语法错误常年不改,也没人真正逼他改,照样能跟人打成一片。
语言学家梅里尔·斯温1985年提出的输出假说,说逼自己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学习。但光说出来不够,1997年,罗伊·莱斯特和莱拉·兰塔在魁北克的法语课堂上发现,老师把学生的错句悄悄改成正确说法,学生大多意识不到自己被纠正了。反倒是追问一句“你刚才想说什么”,逼学生自己重组,才真正把错误改过来。维斯的问题不是没人纠正他,是没人用让他真正注意到错误的方式纠正他。
六、敢不敢丢脸
伊莱恩·霍维茨1986年设计的外语课堂焦虑量表测出,很多学生对外语课的恐惧,跟成绩无关,纯粹是怕丢脸。
这就是克拉申提出的情感过滤假说:焦虑像一层玻璃罩,罩在学习者和输入之间,人一紧张,注意力全用来防御,没余力处理语言本身。
这种紧张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心理学家彼得·麦金太尔1998年提出交际意愿模型,说同一个人愿不愿意开口,会随场合、话题、对方反应实时波动,不是固定的性格标签。敢在这些瞬间抓住机会的人,长期攒出来的练习机会要多得多。
七、想不想成为那群人
1978年,语言学家约翰·舒曼跟踪了一个叫阿尔贝托的哥斯达黎加移民,几年下来英语几乎没进步,卡在很初级的水平。舒曼把这现象总结成文化适应模型:学习者跟目标语社群之间的社会距离和心理距离,会直接拖慢语言发展,这种停滞叫石化。这里的社会距离,指的是工作场所是否隔离、社群是否封闭这类客观条件,不是简单归因成他主观不想融入。
八、脑子里存了多少现成表达
语言学家迈克尔·刘易斯1993年提出词块教学法:流利说话靠的不是把单词现拼成句子,是脑子里存了大量整块的现成表达,用的时候直接调出来。语言学家艾莉森·雷2002年出版的《程式化语言与词库》系统研究了这类整块存取的现象,发现哪怕是母语者,日常说话里也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这种成套搬出来的固定说法。
很多学了多年英语的人,语法背得很熟,一开口却还要临时拼句子,因为脑子里存的是零散词汇,不是可以直接调用的语言模块。
存货有没有,跟调用得快不快,是两回事。语言学家罗伯特·德凯泽提出的技能习得理论说,一条语法规则从知道,到能不假思索用出来,中间要经过大量重复,才能將有意识的知识变成自动反应。很多人语法背得滚瓜烂熟,一开口却要回忆,就是还停在知道这一步,没练到自动这一步。
九、会不会管理自己的学习
1985年,语言学家迈克尔·奥马利和安娜·夏莫特发现,学得快和学得慢的学生之间,很大的差别不在智商,在有没有主动给学习过程做计划、监督和复盘。这类能力叫元认知策略,跟天赋是两回事,天赋是先天条件,管理能力是后天能练出来的。
同样每天投入一小时,有人精听精读、主动复述、找人对话,有人把材料打开当背景音。心理学家安德斯·艾利克森提出的刻意练习概念,说有没有明确目标、有没有反馈、有没有逼自己走出舒适区,比单纯的时长更能决定进步速度,只是这个概念后来被过度简化成一些夸张说法:一万小时定律。用的时候不必迷信某个具体小时数。
十、语法到底讲不讲
约翰·诺里斯和露尔德斯·奥尔特加2000年的一次大规模元分析发现,完全不讲语法、纯靠自然接触的教学方式,效果反而不如在自然接触的基础上穿插清晰的语法讲解。讲语法不是没用,是不能只讲语法。
语言学家迈克尔·朗把这个问题拆得更细:一种是脱离真实交流单独讲语法,一种是学习者本来就在交流,遇到反复出错的地方顺势点一下。朗认为后一种效果更好,因为学习者当下正为了表达意思处理语言,这时被提醒形式问题,更容易记住。
十一、母语和目标语隔多远
美国外交学院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把要学的外语按难度分级。西班牙语、法语这类跟英语同语系的语言,掌握时长比阿拉伯语、汉语、日语要少得多。这不是哪个语言天生更难,是语音、语法、书写系统隔得有多远,决定了起步的坡度。
这是坡度层面的距离,走的时候还有具体绊脚的地方。语言学家特伦斯·奥德林1989年系统梳理过母语迁移现象,说母语的思维习惯会顽固地渗进新语言里。中文没有单复数变化、没有时态变位、也没有冠词,很多中国学生反复出现的“三单不加s”“动词不变位”“该加the的地方漏掉”,不是粗心,是母语里压根没有这套逻辑。
十二、大脑处理语言的方式
冷战期间,美国外交学院选拔能快速学会小语种的外交官,用的是心理学家约翰·卡罗尔设计的语言学能测试,专门测语音辨别能力、语法归纳能力,还有工作记忆能不能同时装下足够多信息。测出来分数高的人,学外语明显更快。
这个能力常被笼统叫作“语言天赋”,其实能拆成好几项具体的认知能力,其中工作记忆尤其关键,能不能在听句子的同时记住句首说了什么,直接决定能不能跟上正常语速的对话。
十三、学过别的外语吗
心理学家艾伦·比亚利斯托克发现,已经会两种语言的人,学第三种语言时,处理语言冲突和切换系统的能力明显比单语者更强。语言学家哈索尔特·塞诺兹2013年梳理相关研究后指出,学过一门外语的人,脑子里已经有一套“怎么学语言”的经验,能直接迁移到下一门。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欧洲学生学第二门外语比第一门更轻松,不是更聪明,是已经跑通过一遍流程。
十四、几岁开始学
1970年,洛杉矶郊区,警察发现一个13岁的女孩,从很小起就被父亲绑在椅子上,几乎没人跟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语言学家苏珊·柯蒂斯教她说话多年,她学会了不少单词,却始终拼不出完整句子。
这个被学界称为吉妮的案例常被拿来当关键期假说的证据,但隔离、创伤、认知损伤全搅在一起,证明不了年龄单独起作用,只能说方向上跟埃里克·伦纳伯格1967年的关键期假说一致。更干净的证据来自儿童语音感知研究,很小的孩子对语言语音就高度敏感,这也是成年人口音很难磨掉的原因。
年龄决定的不是能不能学会,是学会以后能有多接近母语者。五岁移民和二十五岁移民,就算后来都能流利交流,多年后前者大概率听不出外国口音,后者大概率听得出来,这个口音差异年龄说了算。这条排最后,是因为它管的是天花板高度,不是能不能达到基本流利,文章开头那两批人起跑年龄都差不多,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前面那些变量。
尾声
十四个变量分属五套系统,能听懂的输入排在最前面,接触时长和资源紧跟其后,剩下的十一个,说到底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一个人在够长的时间里,持续获得听得懂又用得上的语言,并真正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语言不是少数人的天赋游戏,而是一套复杂系统的长期积累。有人领先,不一定因为更聪明,而是十四个变量同时站在他这一边。
附:文中涉及的语言学家一览
| 年份 | 学者 | 理论 / 概念 | 核心观点 |
|---|---|---|---|
| 1980 | 沃里克·埃利 Warwick Elley |
斐济书海计划 | 大量可理解阅读比语法练习更有效 |
| 1982 | 斯蒂芬·克拉申 Stephen Krashen |
可理解输入假说 | 只有能听懂的输入才能变成习得 |
| 1990 | 理查德·施密特 Richard Schmidt |
注意假说 | 没被注意到的语言形式,输入再多也学不会 |
| 1965 | 华莱士·兰伯特 Wallace Lambert |
圣兰伯特沉浸式教育实验 | 全天候目标语教学效果远超每周几节课 |
| 1995 | 邦尼·诺顿 Bonny Norton |
投入理论 | 语言学习意愿背后是能否触及优质资源 |
| 1972 | 罗伯特·加德纳 / 华莱士·兰伯特 Robert Gardner / Wallace Lambert |
融合性/工具性动机 | 想融入群体的动机比应付考试的动机更持久 |
| 2005 | 佐尔坦·德尔尼耶 Zoltán Dörnyei |
二语动机自我系统 | 能否想象理想中的自己决定能否长期坚持 |
| 1985 | 梅里尔·斯温 Merrill Swain |
输出假说 | 逼自己说出来本身就是学习 |
| 1997 | 罗伊·莱斯特 / 莱拉·兰塔 Roy Lyster / Leila Ranta |
纠正性反馈类型研究 | 悄悄改正没用,追问逼学生自己重组才有效 |
| 1983 | 理查德·施密特 Richard Schmidt |
维斯案例研究 | 高社会融入度能带来交流能力,但不必然带来语法准确度 |
| 1986 | 伊莱恩·霍维茨 Elaine Horwitz |
外语课堂焦虑量表 | 开不了口很多时候是怕丢脸,不是不会 |
| 1998 | 彼得·麦金太尔 Peter MacIntyre |
交际意愿模型 | 开口意愿是瞬时波动的,不是固定性格 |
| 1978 | 约翰·舒曼 John Schumann |
文化适应模型 / 石化 | 社会心理距离过大会让语言能力停滞 |
| 1993 | 迈克尔·刘易斯 Michael Lewis |
词块教学法 | 流利靠整块现成表达,不是现拼语法 |
| 2002 | 艾莉森·雷 Alison Wray |
程式化语言研究 | 母语者说话也大量依赖固定成套说法 |
| 1997 | 罗伯特·德凯泽 Robert DeKeyser |
技能习得理论(自动化) | 知识要经大量重复才能变成不假思索的反应 |
| 2000 | 约翰·诺里斯 / 露尔德斯·奥尔特加 John Norris / Lourdes Ortega |
显性教学元分析 | 纯自然接触不如接触加穿插语法讲解效果好 |
| 1991 | 迈克尔·朗 Michael Long |
聚焦形式 | 交流中顺势点拨语法,比脱离交流单独讲更有效 |
| 1989 | 特伦斯·奥德林 Terence Odlin |
语言迁移理论 | 母语的结构习惯会顽固渗入目标语,造成负迁移 |
| 1981 | 约翰·卡罗尔 John Carroll |
语言学能理论 | 学能可拆成语音辨别、语法归纳、工作记忆等具体能力 |
| 1986 | 艾伦·比亚利斯托克 Ellen Bialystok |
双语认知优势研究 | 已会两种语言的人切换语言系统能力更强 |
| 2013 | 哈索尔特·塞诺兹 Jasone Cenoz |
第三语言习得研究 | 学过外语的人有可迁移的“怎么学语言”经验 |
| 1985 | 迈克尔·奥马利 / 安娜·夏莫特 J. Michael O'Malley / Anna Uhl Chamot |
元认知策略 | 主动规划监督复盘学习过程,比智商更能拉开差距 |
| 1993 | 安德斯·艾利克森 Anders Ericsson |
刻意练习 | 有目标有反馈的练习比单纯时长更重要 |
| 1967 | 埃里克·伦纳伯格 Eric Lenneberg |
关键期假说 | 语言习得存在一个生理窗口期 |
| 1977 | 苏珊·柯蒂斯 Susan Curtiss |
吉妮的案例研究 | 严重语言剥夺会造成长期后果,但不能单独证明关键期 |